“不用穿了,是,什么意思?”乔鹤练听懵了,以为苏觐在说梦话,难以理解地重复。
“字面意思。”苏觐看她一眼,兀自转身,往东宫方向步去,“就是不用穿了的意思。”
……一番话如同一番话一样。
朱墙高耸,将万里青空切成窄长一方。望着独行于空荡宫道上的颀长背影,乔鹤练轻吁一口气,快步跟上。
一路无话。
这人仪度清举,行动自如,从头发丝到衣角都很利落,看不出半点带病带伤的样子。
乔鹤练几次欲言又止,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回到寝殿,只见行简又惊又喜地迎上来,问她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乔鹤练简短交代,行简也不可思议,二人正面面相觑,却被苏觐打断:“殿下不热吗?”
屋里炭火很足,她穿得太厚,确实浑身闷热,网巾和帽沿也都捂湿透了。
行简赶忙去取衣服,乔鹤练入内室换了,仍回到堂上。
见苏觐的披风也已叠好,用帽子压在一旁,人坐在桌案后,只是翻书,不说话,也不抬头。
乔鹤练突然想到这人有可能是烧坏脑子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试他的额头,不料就在掌心将触的一刹那,他蓦地抬头,凝望着她。
他眸光清冷如常,如潭水般幽深,与她对视时,却似添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
她仓皇地缩回手去,咳嗽一声,敛眸:“你,你没发烧吧?”
“殿下赐医及时,臣已痊愈。”苏觐淡淡道,“草芥之身,蒙殿下仁厚关怀,臣叩谢君恩。”
用嘴叩谢,真有你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乔鹤练被卖关子卖得有点烦了,“你要致仕啦?”
打仗打累了,不想跟秦王干了,帮我搞民生呀,回家干嘛。
“没有。”他终于坦白,“挂冠当差罢了。”
挂冠当差,即相当于罢免官职,但公务照理,只是没有品阶,身份等同布衣,不能穿官服。
也没有俸禄。
语言已无法形容乔鹤练此刻的震惊,难怪苏觐能下这道免去她奉先殿省过的旨意。
是他在病中上疏,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储君荒唐归因于有失教导,由他来承担罪责。
“你疯啦?”她愕然地问,“衣冠品阶都没了,怎么当差?”
他就穿着这身白衣,待在那些峨冠博带的官员中间?连一个绿袍九品相较他都是上官?谁指挥谁?
他那么傲慢持重的人,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该怎么当,就怎么当。”苏觐无谓道,“衣冠是君主恩荣,戴罪而失,只影响体面,不影响当差。”
“……厉害。”乔鹤练哂笑。
却见苏觐将拢住的手缓缓松开,一印一符躺在他掌中,似把玩一般。
印是玉印,符是铜符。
御印和兵符。
嘴角瞬间垮下去,乔鹤练如遭雷劈,又开始腿疼脚麻。上次亲眼看到御印时的濒死与绝望感席卷身躯。
不懂他此刻拿出印是何意图,求生本能驱使她立刻转身,赶在腿软之前往殿外飞奔逃窜。
“不准跑。”即将跨过门槛时,被蓦然喝止,乔鹤练不甘情愿地驻足。
“回来。”苏觐道,“跑什么?”
想到新旨意虽免了她去奉先殿受冻,可仍说要在东宫听读,她有极其不好的预感,这人又要借机折磨她。
毕竟为了保她,他连官位都不要了,如此狠绝,还不得在她身上讨点威严回去?
“不跑,难道等着被你罚跪吗?”乔鹤练回过头,生气道。
表面强撑着气势,她心里是真怕。酷吏权臣想一出是一出,没人能猜到他究竟在盘算什么,又想报复些什么。
“你脸受伤了?”苏觐问。
“什么?”乔鹤练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脸,“没有啊。”
“没有就不可能。”他道,“过来,有话要问你。”
得了这句首肯,她长舒一口气,踱步上前。“那祖训还读吗?”
“你想听?”
“……当然不想。”她又没病。
“那就不读。”
“好啊,你敢抗旨不遵。”乔鹤练撑着桌案,微微俯首。
果然是乱臣贼子,果然大逆不道。
苏觐抬头注视她:“你不说,我不说,谁看得出来?”
哟,开始上道了。
“都察院说,太子三年前‘强抢民女’,是怎么一回事?”还不及她作反应,苏觐话锋陡转。
“……字面意思。”乔鹤练企图糊弄。
“当真如那些人所言?”他声音突然变得极冷,将满殿炭火的暖意都盖过了。
“怎么可能!”乔鹤练无可奈何,只得将实情告诉他。
当年宛平县有一少女随养父母生活,养父亡故后,养母带着她嫁入一士绅大户家里做侧室,后也因故去世。
少女名义上是那户人家养女,却连奴婢都不如,受尽虐待欺凌。不仅要干最脏的粗活,晚上睡在柴房,白天还要被主母、嫡女殴打辱骂。
少女长到十四岁,又被那家人计划卖给一个年近古稀的富商做妾,于是她不管不顾地离家出逃。
在家丁的追捕下,她摔倒在街头,被骑白马的少年太子救起。
按照户籍黄册,少女确实是那户人家的女儿,因此太子只能顶着“强抢民女”的名头,将那名少女强行送到了登州。
如今少女跟着鲁国长公主习武,效力于登州水师,还参与过抗倭。
苏觐听完,沉默良久,神情十分复杂。半晌,他开口:“殿下与那名女子,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乔鹤练道,“她算我妹妹吧。”
阮令望今年十七,比她小一岁。
“哪种妹妹?”苏觐追问。
“就,亲妹妹啊。”乔鹤练道,“绝无儿女私情的那种,你可别想多。”
苏觐顿了一下。
他想多了吗?
刚听完故事之时,的确有些动容,但这种情绪向来被他隐匿得极深,绝不可能轻易流露。
随之,莫名的介怀和不适涌入心头,迅速转变为担忧与焦虑,他很怕太子会承认心悦那名女子。
听到太子斩钉截铁的否认之后,他松了口气。
这很不对,太子是国储,迟早要娶太子妃,有心悦的女子也正常。
为何要因为这种事情耿耿于怀?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陈留。
但他立刻再次警觉:“殿下和旁人有儿女私情?”
“没有。”小人答得问心无愧,“我和周围女子都是清白的,外面怎么传我管不了。”
“那和卢允恭呢?”是和男子不清白的意思?
“……”太子无语道,“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那和行简呢?”苏觐想到内臣与自己作对的诡异情形,难道小人和宦官不清白?
“你脑子应该是烧坏了。”乔鹤练报以同情的目光,“我给你抓副药去吧。”
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对宦官没有兴趣,和所有人都是清白的。”她再三解释,“就像我和你一样,非常清白。”
此话一出口,苏觐眸光黯淡下去,脸色变得冷峻,似乎又生气了。
正巧聊到这个话题,乔鹤练想起这一茬,不问白不问:“那你呢?你有心仪之人吗?你为什么不议婚?”
她见苏觐怔了片刻,冷冷道:“没有。因为不想。”
就知道这个人对情思爱念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
她听了还挺高兴,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到另一件不妙的事,乔鹤练忙问:“那你没有俸禄了怎么办?”
苏觐道:“没有就没有吧,无所谓,不影响上值。”
没钱有没钱的过法。他不在意这些。反正都归国库,一点都不亏,和自己花了一样。只要国库有钱就行。
上次母亲来过家宅之后,又暗地里给他留下三千两,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这算什么?休说是儿子,把他当人了么。
尽管秦王得知后很生气,来质问他,但一见到他养病的样子,便哑火了,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再抢先低头,假装认错,说几句好听的,秦王不仅没怪他,还答应他上疏请罪,替太子担下过错。
只要他想,完全能把秦王哄得团团转,未必就输给母亲。
至于圣谕,一张落了宝玺的纸而已,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朝野沸议算什么,一群摇唇鼓舌的言官没事找事,大不了全杀了。
“没有就没有,不影响上值”。
听到这句回答的乔鹤练,对秦王的忮忌之情达到顶峰。
光勤恳劳作不吃草料的牛马,能给她也来一沓吗?
更何况这不是牛马,是一人顶三人,理政能安邦,带兵能定国,还年纪轻轻至少能燃好几十年,完全没有个人私欲的美丽宝器啊!
就因为秦王爱打仗,就能让这种人为他死心塌地地卖命?凭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拥有?
不行,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此人拉拢过来。
哪怕是赔上清白。
等等,为什么要赔上清白?
她不由摸了摸额头,以为自己也发烧了。
额头温度正常,脸倒是有点烫。
就在她迷离之际,桌案对面的苏觐却忽然起身,垂望着她,沉重的目光辗轧过她全身,口吻森寒。
“臣还有一句话要问殿下。”
鹤老师:这次还是跑慢了,以后得跑快点。还有还有,不拿工资倒贴上班的行为是不对的哟,大家不要效仿,身为劳动者我们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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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罢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