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乔鹤练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桌案上的“礼记”。这其实是阮蝉给她从宫外捎的话本,她在书本外套了一层礼记封皮,看似瞒天过海,实则欲盖弥彰。
某人那么喜欢突袭找茬,又那么刻板端方,当然要花点心思量身定制场景。
她照例一心二用,边和侍讲官进行着关于礼记的一问一答,边粗略读着那部话本。
这些世情故事乍一看无聊俗套,但一旦开始读,根本就停不下来。
读着读着竟真陷进去了,侍讲官连唤几声殿下,她都没听见,半天才答应:“哎,稍等,等我看完这回。”
直到大殿环境寂静到诡异了,她才察觉到有事发生,抬起头一看,虽已做足准备,可还是差点没从座椅上跌下去。
身着缃素缎袍的人影赫然伫立于殿中,旁边的讲读官噤若寒蝉地跪了一地。
手忙脚乱地合上那本“礼记”,假装慌张地用别的书盖住,动静不小,乔鹤练抿了抿嘴角,状若无事发生。
“都起来。”苏觐环顾四周,声音不大,“某如今没有品秩,你们作此情状不合礼仪。”
讲读官无人敢动,皆俯伏得更低。
苏觐已踱步上前,行至太子座旁,沉默片刻,突然提高声量:“起来。”
讲读官们大气不敢出,忙不迭爬起身退回两旁。
乔鹤练垂着眼帘,心里藏着坏,头皮有点麻,心跳得很清楚。
“给我。”他向她伸出手,依旧是索要状。
咽了口唾沫,乔鹤练按兵不动。
“什么?”她不解地昂起头,佯作要蒙混过关。
“拿来,给我。”苏觐盯着她,一字一顿,“快点。”
因鱼儿咬钩而窃喜,乔鹤练大胆地抓了本《孟子》递过去,公然偷梁换柱。
苏觐果然没接,自己动手从她桌案上的书堆中翻出了那本“礼记”,二话不说收进衣袖里,转身便出去了。
讲读官们瞠目相视,皆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尤其是刚才给太子讲《礼记》的那名侍讲官,生怕自己会被当堂拖出去,吓得魂都飞了。
储君翻看杂书,听讲不专,可苏觐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没有降罪任何一名讲读官,真是老天保佑啊。
然而,以此人的严峻手段,怎可能善罢甘休,不处置他们,必定是要处置太子了。
抬头望向太子,这绣花枕头竟丝毫不上心,还一脸没事人地招呼侍讲官继续讲书,众官不禁替其捏了把汗。
*
东宫,寝殿。
乔鹤练坐在书案后,头枕着胳膊等人。嗅着自己衣袖里的檀香,松弛得快睡着了。
还有两刻钟宫门就要落钥,苏觐还没有来。
莫不是也看“礼记”看得忘记了时辰,到这个点还没吃饭。
又或者是生气了,干脆不来了?
眼沉沉闭上,她蒙着头,闷声唤行简再倒杯茶来,醒醒神。
只听行简在外头答应。少顷,有平缓脚步声靠近,茶盏被轻轻搁在桌案上,清鲜的雨前龙井香弥漫开。
“你出去吧,行简,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道。
没有动静。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瞧见一张惊艳的冷脸,一言不发,正淡漠地注视着她。
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吓我一跳。”乔鹤练轻吁口气,“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殿下困了。”苏觐波澜不惊,“却不去卧房就寝。莫不是,在等我?”
“对啊。”乔鹤练笑道。
“在等我,把这个还你?”他从怀中抽出那本“礼记”,在她面前虚虚一晃。
“嗯嗯。”乔鹤练点头,站起身,想夺过他手里的书本。
不料书本被瞬间举高,随之被他藏至背后。
“去把《礼记·学记》抄一遍,抄完就还你。”苏觐道,“此类书,下次不准带到文华殿。”
学记大概一千余字,抄完,宫门就该落钥了。
乔鹤练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从案角捻起几页墨书,递给苏觐。“昨日就抄完了,给你。”
随即伸出另一手,摊在他面前。“书,还我。”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会让抄书,抄哪篇书,她早都能预料了。
苏觐不动声色地接过墨书,夹进“礼记”里翻了翻。而后合上书本,理所当然道:“提前抄的不算,我说了之后才算。”
“……!”蛮不讲理。
“那你先还我,我过三刻钟再给你,你当我是从现在开始抄的。”乔鹤练仍不依不饶地摊着手。比耍赖,她从来没输过。
苏觐看着小人纤长秀气的手,笑了笑,吓唬孩子道:“再不坐下拿笔,我就当你是手痒了,想挨了笞再抄十遍。”
“……”行,算你狠。身为仁君,不和酷吏一般见识。
乔鹤练垂手坐下,展纸提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她余光瞟见苏觐把“礼记”搁在一边,竟然拿了一部《尔雅》开始看。
话本的故事就是再无聊,也比训诂辞典有意思多了吧。
她于是问:“那本‘礼记’,你看完啦?”
“没看。”苏觐头也不抬。
什么?竟然没看!那她费尽心思把书送到他手里,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为什么不看?”乔鹤练大失所望。
“没有为什么。”苏觐道。
儿时村里没有私塾,母亲教他读书写字,八岁以前,只让碰经史集,后来的子部也以兵法为主。至于天文地理、百家算法,都是他十三岁入京之后才慢慢了解的。
演义话本之流,在母亲那里是绝对的禁忌。九岁那年,族兄无意间落下一本杂俎笔记在他书箱,被母亲翻了出来。母亲不听辩解,让他跪在院中,当着亲邻的面掌掴他,用烧火棍打得他卧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件事后,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细看任何一本“闲杂”书籍。
“你不屑看呐,嫌弃文采平平么?”乔鹤练道,“那我讲给你听吧。”
苏觐不愿再拂太子的意,点了点头。
“我先给你讲一个我刚看的吧。”乔鹤练弯起唇角。
从前有个公主,和一位世家公子青梅竹马,互相倾慕,皇帝给他们赐婚。
可宰相觊觎公主的美貌,忌恨世家公子,使奸计将世家公子调往生死攸关的沙场,趁虚而入,想让公主嫁给自己。
公主本心如匪石,奈何宰相以世家公子性命作要挟,公主被迫屈服。
就在公主即将与宰相完婚时,传来前线大捷的消息,世家公子大破敌军,立下战功,回京揭穿了宰相的种种恶行。
宰相被下狱清算,世家公子和公主美满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家公子是将门世家吗?”苏觐问。
“不知道,话本里没写。”乔鹤练道。
这是故事的重点吗?
“这故事说不通。”苏觐道,“如果世家公子没打过仗,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突然大破敌军呢?”
“若世家公子本就神勇无双,宰相还让皇帝把兵权给他,这么蠢的人是怎么当上宰相的?”
“这只是话本,看着好玩而已,又不是现实。”乔鹤练哭笑不得,“你就当那个宰相又蠢又坏呗。”
“好吧。”苏觐道,“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世家公子,有没有那种宰相当主人翁的故事?”
“有啊有啊。”
没想到苏觐听得还挺认真,乔鹤练不禁兴致勃勃,立刻开始给他讲下一个。
从前有个公主,和一位世家公子青梅竹马,互相倾慕,皇帝给他们赐婚。
“等等,”苏觐打断道,“这不还是上一个吗,怎么又是世家公子?”
“你着什么急呀!”乔鹤练无奈,“我还没讲完呢,才开了个头。”
“好吧。”苏觐道。
皇帝平庸无能,国家大权被一个相貌非凡、才华盖世的年轻宰相握在手里。宰相自幼暗恋公主,可公主不喜欢他,一心一意要和世家公子在一起。
得知公主将和世家公子成婚,宰相悲愤欲绝,下令将世家公子调离京城,又把公主囚禁在相府,强行拆散一对璧人。
世家公子因思念公主忧郁成疾,不久后病逝。公主虽被宰相拘束了人身,心却从未属于过他,始终痴情地爱着世家公子。
见公主执迷不悟,宰相因爱生恨,和公主日夜纠缠,白天折磨她,晚上又懊悔,如此循环往复。
最后公主彻底死心,饮鸩自尽。宰相独自守着万里江山,孤独终老,悔恨终身。
“……”
沉默良久,苏觐开口:“这个主人公或许是宰相。可为什么无论他是蠢人还是主人公,公主都只喜欢世家公子呢?”
乔鹤练无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写书的人让公主喜欢谁,公主就喜欢谁,你不服,你去写一个自己爱看的。”
苏觐肯定写不来话本。但他对故事很有一套想法:“两个故事的女主人公都是公主,那么公主除了喜欢世家公子,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做的吗?”
这话说得倒是十分中听,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既是话本,又非现实,为何公主只能受制于人,被强权压迫呢?
乔鹤练赞同道:“你说得对,这些话本只是看个乐子,没有什么警示劝解的意义,故而,万不可当真。”
说完,她执起面前的一叠墨纸,向苏觐扬了扬:“我写完了,书,还我。”
苏觐站起身,将“礼记”拿起,递还回她手里。
乔鹤练打量着他,眸光有一点狡黠:“宫门,下钥了吧。”
对不起宝宝们,这章写的有点卡,昨天没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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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读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