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文书握在手里,小院落定,林墨菊踏踏实实坐进了安稳日子里。
县衙指派的老账房姓周,是个干了一辈子钱粮差事的老实人,不摆架子,不拿腔调,只说实心话,教实在本事。头一日开课,他没先教写字,直接摊开一本泛黄的乡里流水账簿,推到墨菊面前。
“你先前打官司、讨公道,靠的是骨气。往后过日子、立身做事,靠的是眼力和账本。”周老账房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账目,“你来看,这一页,是一里农户夏秋两季的丁粮;那一行,是孤寡老人减免的赈米。一字错一笔,一户苦一年。”
墨菊低头细看,这才真正开了眼界。
从前她只知道饿肚子难,如今才算看清,底层百姓过日子,全卡在钱粮分寸之间。谁家三口人,薄田两亩,旱天不收,秋后还要缴粮,年年紧巴巴凑不够数目;谁家老弱病残,无田无劳力,只能靠着官府一点点赈粮糊口,多一日便熬一日,少一日便饿一日。
周老账房一边教她算亩数、算粮税、算人工工钱,一边随口讲乡间实情。
这年头,好年成,百姓勉强混个半饱;遇着旱涝灾年,颗粒无收,税粮却半点不减。大户人家有田有势,能托人周旋减免税额;平头小百姓无处求人,只能拆东补西,典当农具、变卖粗布,咬牙把粮税凑齐。
墨菊一笔一画认真记,心里默默学。她学会了四柱记账,学会了核算日用开销,更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看人不能只看脸面,过日子要看家底难处。
傍晚散学回小院,她路过巷口农户家,看见妇人蹲在门槛上,一边搓草绳,一边叹气,手里攥着完税单子发愁。换作从前,她只当是寻常穷苦;如今懂了钱粮规矩,她一眼就懂,这家人是缴不起秋粮,夜里要犯难了。
她没多说空话,回屋拿了自己省下的两文小钱,悄悄放在人家门边。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学好本事,往后不光能顾好自己,还能帮底层穷苦人算清账目、少受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