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时,天蒙蒙亮,卧室里咳嗽声不止,淋雨不喝姜汤的报应来了。
舒又发烧了。
此刻她脸上泛着红晕,裹着被子蹲在床边,一胳膊抵住墙,另一只手扒着抽屉翻找东西,脑子昏昏嘴里却嘟囔着体温计。
翻找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她撑着床起身又一头埋到床上。
安静了许久,忽得一阵冷风传进房间,她迷糊眼抬头看去,正对她的那扇窗户大开着。
怪不得会发烧,冷风对她吹一夜,舒又苦命笑了几声。
老人常言,发烧不治变傻子,家里没体温计一直呆着也不是办法,舒又想着伸手在床上胡乱摸一通,手指碰到手机捞过,侧着头脸贴床上给人发去信息。
舒:妈,我生病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响,舒又重新抬起头点开信息。
A-妈妈:妈今天不方便,你一个人去医院吧。
舒又轻叹一声熄灭屏幕没再回复对方。起身慢慢悠悠走进衣帽间。
其实这个回答她看到过无数次,这次发去信息只是抱有一丝丝期盼。
车停在楼下,舒又出门裹着冬季棉服,上车后带上帽子窝在后座假寐。
换季总会有人生病,今天医院人满为患,尤其是感冒发热门诊。
舒又人挤着人艰难给自己挂上号,来到输液房间等了会才找到椅子坐下,脸像煮熟鸡蛋一样滚烫,她将脸贴在输液杆上。
闭着眼,迷迷糊糊间听到小推车滚轮滚动声音,下一秒,护士声音传来,“林晓焉,舒又是那两位?”
她缓缓睁开眼,还未有动作身旁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身,语气焦急喊着护士。
护士推着车走到两人身前,女人柔声将孩子叫醒,护士从口袋拿出黄色乳胶管,语气温柔哄着小女孩,小女孩坐在腿上将脸埋进胸口,另一只手紧攥着衣服,稚嫩孩童音尾音带颤说着妈妈怕。
女人手遮在对方眼前,低头下巴轻轻蹭在女孩额头以示安慰。
舒又盯了片刻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半晌,身前罩下一道身影,她重新抬头看去,护士站她身前手里捏着单子,对方念她名字,随后询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舒又点头。
生病独自来医院的人不在少数,护士没再多问,将瓶子挂在输液杆上。
“放松,别紧张。”
护士拿出棉签沾碘伏擦拭在皮肤,舒又从小便对针孔之类产生恐惧感,她别开脸默默为自己打气。
即使如此,她也能清楚感受到针刺入皮肤所产生的刺痛感,微凉液体顺着输入血管融入身体,胳膊处传来凉麻感。
“好了。”护士将乳胶管解开,收起东西嘱咐她,“注意左手不要乱动,防止跑针回血,瓶子空了按上面护士铃,可以睡,但别睡太久。”
舒又躺回椅子上乖乖点头应声,护士收起东西推车离开。
液体输入身体激起得凉意有些麻痹胳膊,很凉,让她无法入睡。
视线无意落在一旁母女身上,妈妈轻拍着孩子背,小女孩窝妈妈怀里睡得安慰,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再关注别人,从口袋拿出手机准备消磨接下来的点滴时间。
门诊走进一对母子,舒又听着声音耳熟,不经意抬眼看去,脸上表情逐渐凝滞。
只见男生耷拉着眼,弯腰头抵在女人肩膀处,一副有气无力模样。
周围人声嘈杂她却能清晰捕捉到两人对话。
“护士护士,我儿子他说不舒服,你能给看一下吗?”
护士拿着病历单,抬眸看她一眼,语气冷淡,“我不是医生,看病挂号排队。”
护士抬手指着拐角处排队溢出的人群,女人连连道谢牵着自己儿子离开。
这一幕被她尽收眼底,舒又收回目光垂眸看手机,唇角溢出一抹苦笑。
怪不得在短信中说不方便,原来是她那个宝贝儿子生病了。
在她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时是在高二下半年,可悲的是,这件事不是母亲亲口告诉她,而是从奶奶嘴里偷听得知的。
那是一个节假日,最后一节课程刚结束五分钟,班里便只剩下她,她坐在位置上慢吞吞收拾着作业。
同住在一个宿舍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回到教室,她看到舒又有些惊讶询问道:“舒,还没走呢?”
“还没,收拾书包,一会就走。”舒又扯扯书包又看向对方,好奇咨询问起,“你怎么回来了。”
小姑娘快步走过讲台回到自己位置上,弯腰伸手在自己抽屉里摸索,直到对方拿出一串钥匙冲她晃晃,笑着说道:“本来要走了,但是忽然想起钥匙好像没拿就折回来了,不跟你说了,车还在下面等我,走了,拜拜。”
说完,小姑娘将钥匙揣进兜里又风风火火跑出教室,等她收拾完离开时,整栋教学楼只剩下几个巡逻老师。
奶奶家离学校不远,五块钱班车正好送到家门口,校外便有直达班车,她不需要跟班里其他同学挤大巴。
到小南镇时,天边残阳将她影子拉的长长。
奶奶家是个小独院,院子不算大,但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沿着围墙上攀爬了许多花。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外四处张望,目光搜索着奶奶,按理说每次放假到家时总能第一时间在院子里看见奶奶,今天却没见到对方。
舒又疑惑出声喊着奶奶,喊了几声没人回应,她将书包放在行李箱上,手熟练伸进铁栏杆里拨开锁。
“奶奶,你没在家吗?”
人拉着行李箱进屋推开玻璃门,屋内依旧没人应声,她换上拖鞋将行李箱放到电视机旁,隐约听到后院传来的声音。
“你别叫我妈,我不认你这个儿媳。”
舒又放轻动作推门朝后院走去,却见奶奶站在后院,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背对自己,情绪有些激动。
她刚要开口喊奶奶,奶奶一句话让她停下脚步闭了嘴。
“梁盼兰,你是最没有资格称呼小舒为女儿,她被你扔在我这这么久,有主动一次来看过她吗,晚上小舒挨着我睡觉时,她问过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
“她也是你亲生的,怎么,现在儿子生病了,自己脱不开身又想起小舒了?”
她见奶奶要转身,立马闪身躲进一旁木门后,本就身材瘦弱的她躲在后面丝毫看不出破绽,视线通过门口连接处漏出那条小缝隙看奶奶。
平日里她很少见到小老太太生气,即使再大的事也会摆手一副笑眯眯模样,今日却她第二次见对方如此生气。
奶奶拿着一个有些上年代按键诺基亚,眉头拧从川字,脸上布满沟壑。
“小舒也不过大你那个儿子五岁,是五岁不是十五岁,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你让一个没成年的小孩子去照顾另一个小孩子,”说着奶奶拍了拍胸口,一副痛心疾首模样,历声呵斥对方,“梁盼兰,你良心不疼吗?走那么多年,身边带着老大又生个老小,小舒一个人待在我这个老太婆身边。”
电话那头似乎想要辩解被奶奶出声遏制住,“好了,不要说了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是不会同意的,今年过年你就别回来了,我不想看见你,家里也不缺你一个。
你也少出现在小舒眼前,孩子快升高三了,我不想因为你影响孩子情绪跟成绩断了她的大好前程。”
老人挂断电话,甩手冷哼,脚步一深一浅回了房间。
空气重新陷入安静,舒又躲在门后红了眼眶。
也是自那天起,她知道了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小自己五岁的弟弟,也恨上了对方。
*
舒又躺在椅子上辗转醒来,眼角湿润,抬手擦掉眼泪,垂眸却瞥见另一只手背上针有些回血,抬头发现液体已下完,艰难起身按响护士铃。
护士来到快,将瓶子换下出声嘱咐道:“下水速度给你调慢了一些,这瓶可能有些反应,你还剩一瓶,滴完就能回家了。”
“好,谢谢。”声音多了丝沙哑,她咳了咳。
精神头好些,剩下两瓶她没敢再睡下去,拿出手机随意点开缓存的经典老电影打发时间。
拔完针时间已临近中午,医生又给她开了些巩固的药,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晒得身上暖烘烘,一上午未进食,肚子疯狂咕叫起发出反抗,她裹紧衣服在医院周围找了家面馆。
这家面馆人不算多,她随意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
等面期间,店里来人陆续多了起来,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闭眼晒太阳。
半晌,身前忽然暗下,阳光没了,她缓缓睁开眼看向来人皱眉,随后语调平静说道:“你挡住我阳光了。”
女人愣住,往一旁小挪几步。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她闭上眼不想看对方将脸扭到另一边。
女人忧心忡忡盯着她却一言不发,舒又刻意忽略对方投来目光继续晒太阳。
两人就这样保持了许久,直到面馆老板出现打破僵局,他拎着面站在门边,嗓门跟个大喇叭似的,“舒小姐,你的面好了。”
舒又睁开眼站起身接过面,“钱已经扫过去了。”
“好嘞,慢走。”
舒又点头下台阶与女人擦肩而过,手腕被人一把拉住,她目光顺着低头看去。“松开。”
女人抓在她的手腕,眼底闪过一抹狼狈。
“在医院,你都看见了。”
舒又甩开对方手,正眼看她,冷声道:“你是指什么?”
女士唇瓣嗫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舒又睨她一眼,又说:“如果你是指我给你发信息你说没空却带着宝贝儿子来医院的话,那我根本就不在意。”
“舒又,妈妈不是不去找你,妈妈收到你发来信息也很担心,但你是知道的,弟弟他还小,也离不开我,再说了,你不是还有辽安吗?”
梁盼兰的话听着没毛病,话里话外全是在为自己开脱。
舒又听着冷哼一声忍不住讥讽对方,“一个上了高中的人你跟我说他还小,我上高中发烧那时给你打电话也不见得你回来。”
“那不公司有事走不开吗,再说了,你奶奶不是给你在一起吗。对了,喻家......。”女人小声嘟囔着有些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都不愿意假意关心一下自己还想询问项目进展,舒又瞬间被气笑了。
“你特意找来只是为了问这事的?”
舒又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便了然,点头道了声行,移开视线懒得再与对方纠缠下去,扔下句话拎着自己午餐离开。
回到家手机来了信息,她解锁屏幕看去。
看着那条到家的关心竟让她对自己产生一种又可笑又可怜既视感。
信息越看越烦,她索性将对方聊天框一整个删除。
几秒后,她觉得删除不足以解气,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到茶几上楼回房间补觉。
*
睡醒时不知几点,屋内没有渗进一丝光线,黑暗中,舒又眼神涣散目光空洞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半晌找回视线撑着坐起身。
烧退了,觉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浑身燥热,起来时整个身子像被从水中捞出,浑身是汗,此刻她也顾不得发烧未好全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再出来时头发包在脑袋上,脸敷着面膜站在客厅。
舒又斜靠在石岛台旁咬着吸管喝水,视线扫过桌子注意到中午买的牛肉面。
面已凉透,她拿筷子尝试将面条抖开,无果,转身扔进垃圾桶。
将近一天未进食,胃饿的抽痛,家里也没东西,无奈只能点外卖。
刚按下开机键大门被人敲响,舒又下意识向墙上钟表看去,指针指向六,心中立刻警惕。
随手拿起羽毛球拍,静步走到玄关,她缓缓站起身拨开猫眼向外看去,却见门外站的熟人。
门外少年见门许久不开,疑惑挠了挠头,嘟囔着人不在吗?想着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门被人拉开,他又回过头看去,语气带了几分雀跃。
“舒又姐,原来这真是你家啊,给你打电话又不接,我还以为敲错门呢。”
舒又抬手晃了晃手机,面色平静扯着慌:“对,刚搬来,手机没电了,你怎么在这?”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哥骗我。”柏延挠挠头,一副憨样,又问她,“舒又姐,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哥今天做了好多吃的,一起呗!”柏延不由分说推着对方就往对门去。
“等,等一下,等我换个衣服。”
柏延这才注意到对方穿着睡衣,他收回推人的手,转过身,不好意思道:“我没注意到,你快去吧,我等你。”
舒又欲言又止,她本意是想要拒绝对方,但对门饭香无时无刻不勾引她。最终食欲战胜理智,点头应声回房间换了身休闲装。
“舒又姐,今晚咱俩可有口福了,我哥这人做饭老好吃了,平日里我想吃他还不给我做呢!”
“是吗?那看来我今晚有口福了。”舒又礼貌附和。
“柏延,帮我拿一下桂皮。”
温润声音从厨房传出,舒又抬眼不经意看去,站在厨房男人正巧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一席灰色修身毛衣,袖口挽起漏出肌肉线条匀称的小臂。
柏淮远见到她点头代打招呼转身忙碌又起来。
柏延见她站在门边,摆手让她来客厅,“舒又姐,别客气,当自己家。”
舒又低低应声收回视线朝着客厅走去,她坐在柏延身旁,悄无声息打量起房间。
房子依旧保持着老式风格,只不过有几处小窗被砸换成大窗,使整个房间接触自然阳光时间更长更亮堂。
“舒又姐,你都会玩什么游戏?”
对方递来一个游戏手柄,她接过摇头,“我不会玩游戏。”
“没事,我教你。”
“这个是前进后退,另一个是操控镜头,上面是攻击键......”
柏延边说便朝着舒又身旁凑去,柏淮远端着砂锅转身正巧看见这一幕,眸色暗了几分,指节不自觉收紧,沉声喊对方名字,“柏延。”
柏延闻声扭头看去,却见自家哥哥站在那冷着脸。
下一秒,他噌一下子站起身,舒又茫然无措抬头看他又看向厨房男人。
柏淮远瞬间缓和脸色,语调又恢复以往温和,“好了,端碗。”
“哦哦,好。”柏延站扔下游戏手柄撸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客厅只剩她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坐着这里,起身跟着柏延去了厨房。
手还没碰到盘子被人遏制住手腕,舒又不明所以抬眼看他,柏淮远也静静回望着她,眼底藏着喜色。
还没等她开口,手腕上力道消失,柏淮远敛眸看向别处,端起她刚碰到的盘子,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几分:“这个烫,我来,你拿筷子吧。”
舒又愣愣点头,男人端着盘子出了厨房。
手腕还留有余温,她低头鬼使神差用另一只手盖住手腕。
柏延站在餐桌前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扯声嘱咐着:“舒又姐,你过来时记得拿筷子。”
“啊,好。”
她回过神急忙应声,抽出筷子朝外走去。
这顿饭有柏延在,氛围十分融洽,舒又时不时应柏延几声,但大多数都是他一人自说自唱,她和柏淮远在一旁充当听众。
正埋头吃东西时,碗里突然多出一块被处理好的鱼肉,她嘴里塞着菜扭头看向身旁人。
“听柏延说你爱吃鱼。”
柏延听到自己名字止住声,抬头看向哥哥,问道:“哥,我的呢?”
柏淮远夹菜手顿住,慢悠悠撩起眼皮看他,轻飘飘回了句:“想吃自己弄。”
柏延瘪瘪嘴骂了句偏心眼,自己夹了块鱼埋头挑起刺。
这顿饭吃的她很满足,刚准备收拾残局便被柏延催促着陪他打游戏,本想拒绝身旁传来柏淮远那道熟悉声音。
“我来收拾。”
她看向身旁人,男人微抬头示意她,“去吧,放着我收拾。”
“柏先生,上次本说请要您吃饭,没想到今日反倒蹭了您一顿。”
吃了主人家东西还让主人收拾,舒又很不好意思,抬手想要接过盘子,身旁人不动声色与她拉开一段距离,没让她碰到。
柏淮远微眯眼看她,“舒小姐,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对方的话让她愣住,在陌生人面前她总是习惯性尊称对方,更何况对方是柏氏集团老板,称呼更不敢越界。
半晌,柏淮远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却主动递下台阶,“柏延很喜欢你,很想跟你玩游戏,去吧。”
柏延坐在沙发上调试装备等她,舒又点过头小声嘀咕了句柏先生您人真好回到电视机前。
柏淮远听着对方给自己发的好人卡闷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