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行 第25章 牧野行刑之日

行刑之日的临安万里无云。皇城门外的断头高台，被层层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十里长街百姓云集，每个人都站着观望。

今日要斩之人是。牧野。

曾经人人敬她。今日人人看她死。

午时将至。烈阳压得整座临安城死寂沉沉。

赵兔端坐御驾，亲自登临观看斩首的高台。

按照礼制赵兔身为女帝本来不必亲临刑场。可她要来。

她要亲眼看着牧野掉头，斩断自己的情根。

百官紧随其后，没人敢仰视赵兔。一品朝服的李唤静静站着，眼底无悲无痛。

“到头来还是和你父亲一个下场。”

“女儿，正义不能当饭吃。”

“希望你下辈子记住这句话。”

李唤今日来就是为了确认牧野死，保证家族无碍，赵兔的帝心安稳。

天牢的深处，重门缓缓开启。

沉重镣铐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一道黑衣人影缓缓走出。

棕色的头发散乱不堪，衣衫破旧染血，全身沾满了血迹。手腕脚踝勒痕深可见骨。

“嘿嘿嘿……”

“哼哼…嘿嘿嘿……”

一步一步，走向断头台。

“咚——”

“咚——”

“咚——”

三声钟鸣敲完，行刑开始了。

观斩高台之上，赵兔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扣紧扶手，指节泛白。

“牧野……”

她目光沉沉锁在下方黑衣身影上，看得极认真。

监斩官上前，高声宣罪声音响彻长街。

“逆臣牧野！结党叛乱，以下犯上，祸乱朝纲！”

“罪证确凿，枭首！”

周围瞬间没有了任何声音。

高台之下，黑衣人静静跪伏，头颅微垂。眼底一片空茫，即将身首分离。

赵兔呼吸微颤，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痛得她几乎坐不稳。

她遥遥望着那道黑衣，无声轻念。

“牧野…别怪我。”

午时一至。

“行刑——！！”

刀斧手抬手。

下一秒。

刀落。

鲜血喷溅三尺，染红断头青石。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脸贴着地面。

此时观斩台上，赵兔浑身一震。

她亲眼看着人头落地，鲜血不断横流。

“你会怪我吗？牧野……”

赵兔知道她的爱人，已经彻底殒于自己的皇权之下。

赵兔胸腔剧痛翻涌，眼睛泛着异样的红色。

赵兔泪水缓缓滴落。她彻底一无所有。

官员们看见牧野头颅落地之后几乎都同时看向了上面的赵兔。

她们看见这一刻，赵兔像丢了半条命。

鱼不渡站在窗边，整整五日五夜，未曾合眼一刻。

小楼灯火通宵不灭，她清瘦伶仃的身影，鬓边是刺眼的白发，浅驼色眼眸周围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皮皮守在门外，不敢劝不敢扰，只默默替她换茶和添灯。

贝儿乖乖蜷在枕边，好像知道主人心里的难过，安静得不敢出声。

自从知道赵兔做的事情之后，鱼不渡将风驿楼遍布天下的人脉和钱财今夜尽数启用。

桌上铺满密信，牢狱结构图与朝堂百官脉络。

每一张纸，都是她亲手布下的棋。

她要做一件无人敢做的事。

偷天换日，狸猫替命。

鱼不渡要从女帝的断头台上，抢回牧野的命。

鱼不渡动用风驿楼所有暗线，千里传信，重金撒遍临安。

“给情报，就有钱。”

“愿意办事，就有钱。”

“只多不少。”

“给少了，随时来找我。”

赵兔新登帝位，朝局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未深。百官心有忌惮，暗中贪利者无数。

鱼不渡耗空几乎所有积蓄，一掷千金z

买通牢狱上下，买通行刑之人，买通所有能接触死刑流程的小人物。

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怕迟了一步。怕漏了一环。怕朝堂突生变数。怕赵兔骤然警觉。

怕牧野等不到她。

窗外风雨潇潇。

鱼不渡遥遥望向临安的方向，心底压着五年未说出口的思念与恐慌。

“牧野…”

“千万，不要出事。”

牧野行刑前几日。

风驿楼暗线终于寻得绝佳人选。

鱼不渡看着传回来的画像，指尖死死攥紧纸张指节泛白，眼底翻涌寒凉。

“就你了。”

画像是一名无恶不作的亡命死囚。身形高低和骨相轮廓，竟与牧野有九分极致相似。

当夜，死囚被秘密带入暗楼。

暗线遵令，先以烈性药物废其神智，使其彻底痴傻懵懂，无知无觉。

“你是谁…？”

“我是谁…嘿嘿嘿。”

再以利刃割去舌尖，断其言语，永无开口暴露的可能。

“嗯嗯额…”

“呜呜..嗯呃..”

之后药浸肌理，为了微调骨相和修饰眉眼。最后的最后用刀将右眼的伤疤复刻。

一个真假难辨的“牧野”，彻底成型。

世人只知驸马牧野黑衣清隽，身形挺拔。无人深究肌理细节或者眉眼分毫。

况且刑场人心惶惶，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一样。

“牧野，等等，再等等。”

天光将明。

鱼不渡终于放下笔，浑身气力尽数抽离，身形一晃，堪堪扶住桌沿。

眼底猩红深重，面容憔悴枯槁，却唯独浅驼色眼眸，亮得惊人。

所有步骤严丝合缝，无一处破绽。

她以整座风驿楼为赌资，以自身所有退路为代价，布下这一场惊天大局。

无人知晓。

那这一具看似熟悉的身躯，是一个永远不会说话不会露馅的替死囚徒。

真正的牧野，早已在三更暗夜，在层层暗线掩护之下，被无声无息送出天牢。

此时的牧野浑身脱力靠在窗边，眼底无光指尖微颤。

身后，轻轻传来推门声。

脚步声极轻极稳。

牧野缓缓转身。

“……”

日出落在鱼不渡的单薄青衫上，落在清瘦伶仃的肩头和鬓边的白发。

牧野看着眼前人，是她日夜思念了五年的人。

“不渡……”

四目相对的瞬间。

牧野心中的不安与迷茫尽数崩塌，棕色眼眸重新泛起了光亮，桃花眼再次盛满春水。

鱼不渡看着完好无损的牧野，秀美的落尾眉终于缓缓松开不再皱紧。

这几日时时刻刻的恐慌瞬间消失。

鱼不渡大步上前，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几乎将牧野揉进骨血里。

“你没事。”

“太好了，我赶上了……”

牧野的泪水缓缓滴落在鱼不渡瘦弱的肩头上。

所有克制，尽数决堤。

鱼不渡埋首在牧野的肩窝，滚烫泪水无声浸透黑衣，声音沙哑破碎说道。

“牧野……我没来迟。”

牧野僵在原地。

“不渡……”

在江湖浮沉之后，又在朝堂颠沛。

璃和凌墨消失，海棠荆棘为她死。

赵兔为权害她，至亲冷眼旁观。

牧野的世界本该就此崩塌，再无暖意。

却发现那人自始至终从没离开过。

牧野抬手，慢慢环住鱼不渡单薄的脊背。

指尖触到她消瘦硌人的骨，感受到她藏了五年的深情。

“不渡…我…”

牧野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泪水却止不住，不断流下。

两人相拥在漫天天光里，跨越万丈深渊。

鱼不渡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定定望着她的眉眼。

下一瞬。

牧野俯身。

吻落。

不是浅尝辄止，也不是试探温存。

是熬过岁月和生死的热吻。

风穿窗棂，拂过两人交缠的身影。

外面是临安城女帝崩心，江山寂冷。

这里是天光温柔，安稳平和。

就在假牧野快要行刑之时。深山荒洞里。

璃正守在凌墨身侧，双眼红肿。

凌墨反复发烧，呼吸微弱面色憔悴，整整几日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每次的咳嗽，嘴里和右臂再次涌出黑血。

“大帅…”

耳边传来皇城刑钟的响声。

璃愣住，连忙往皇城的方向看去。

就在璃几乎绝望之时。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璃瞬间警惕，眸光凌厉戒备，起身护住身后的凌墨。

“谁！”

下一瞬，两名气度沉稳的暗卫出现。

“璃姑娘。我们是风驿楼的暗卫。

“奉楼主之命，前来找寻你和凌姑娘。”

璃看了眼二人手上的药箱和干粮。

璃一怔。

风驿楼？

不等璃开口，暗卫们将满满一箱的珍贵药物铺开，又摆上温热的食物和御寒的被褥。

随后，暗卫轻声说道。

“璃姑娘安心。”

“刑场赴死者，是替身死囚。”

“牧野姑娘安然无恙。”

压在璃心头的千斤巨石，骤然落地。

璃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却笑得灿烂。

璃赶忙对着凌墨轻声呢喃道。

“大帅，你听见了吗？”

“牧野姐姐没事。我们都活下来了。”

“太好了……”

璃边说边落泪，泪水滴落在凌墨的手背上。

风驿楼的暗卫遵从鱼不渡的嘱咐，继续说道。

“楼主还命我二人。”

“尽量快速转移璃姑娘和凌姑娘至风驿楼的密地。”

“地势绝对隐秘，有专属医者在，可以根治凌姑娘的伤势。”

璃郑重颔首，眼底充满感激。

她稳稳抱住昏睡虚弱的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