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秋的风,已是刺骨寒凉。临安城外的荒原,天际云层低压,灰蒙蒙的天沉沉盖在山河之上。
牧野起兵的黑甲军,终究只是临时集结之师,实力悬殊巨大。
赵兔这边是皇室的正统万军压阵。牧野这边是寥寥数千黑甲,布衣举义。
会有奇迹吗?
战鼓响起来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牧野一身素黑战衣,飞镖脱手如流星贯空,每一击必取敌喉。她自江湖而来杀伐凌厉,在万军阵中灵活穿梭突围。
可敌方不断冲过来。一波倒下来了,一波又复起,人海战术生生挤压黑甲军生存空间。
短短两个时辰,黑甲义士死伤过半,整个荒原尸横遍野。
海棠与荆棘一左一右,死死护在牧野身侧。
五年相随,她们早已不是下属,是同生共死的家人。
荆棘肩头的旧疾撕裂开来,新伤不断叠加,妖冶的眉眼染尽了血色,手中鞭子飞扬挡下无数劈向牧野的致命刀戈。
她从前作恶半生,如今为牧野的一战杀得坦荡磊落。她声音嘶哑破碎,嘴角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
“小牛犊子,你奶奶我和你们拼了!!!”
海棠伤势更重,身上四处鲜血溢出,之前的旧内伤反复崩裂,每动一下都牵扯五脏剧痛。
可她眼神从未如此坚定清冷。
之前的身不由己,双手沾满无辜鲜血。唯有跟着牧野的这几年,她才真正活成了人。
海棠刀光稳厉,不再管身上的伤势,不断往前冲,伤口在刀光箭雨中不断叠加。
牧野心口骤痛,回头看向不要命向前冲的海棠和荆棘,厉声喝止。
“别硬撑!你们先退后!!退后!!!”
牧野从不要谁为她赴死。她起兵反帝,是为救人,不是为送人去死。
可战争是残酷的。开始了不是说停就可以停的。
骑兵们轰然冲锋踏碎枯草。
数位骑兵同时锁定牧野,密不透风。
是赵兔亲下的死令。
不惜一切,生擒牧野,格杀所有从逆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扑上。
荆棘飞身挡在牧野身前,以自己的脊背,生生接下三柄重戈穿刺,利刃穿身血肉轰然炸裂。
她身形猛地一僵,鲜血顺着双眼流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牧野的脸庞。
荆棘始于妖冶桀骜,最终归于救赎。
此刻的她,看向牧野,眼底没有恐惧,只有释然的笑,干净得像落雪初晴。
“牧野……真好……我终于……还清了……这个世界需要你。”
话音未落,又一波骑兵朝着牧野的背后而来。
海棠用尽最后残存气力,猛地将即将坠落的荆棘护在怀中,同时转身,将牧野死死护在身后。
数十利刃,尽数贯入海棠的躯体,她回头抬眼望着牧野,眼神温柔得近乎慈悲。
“牧野,别恨世道,别恨自己。我们自愿的。好好……”
海棠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后面的话。
海棠低头吻住荆棘。
两声轻响。双双落地。
荒原上是战场上的厮杀声,可牧野的世界,瞬间死寂。
身前,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海棠——!!荆棘——!!”
牧野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吼,嘴里腥甜炸裂,震得周围人耳膜发痛。
她踉跄跪地伸手想去扶,可指尖触到的,只剩滚烫的血。
身边的两个家人,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一刻,牧野心底的光亮彻底碎得干干净净。空中回荡着牧野撕心裂肺的咆哮。
“啊…为什么啊!!!”
万军合围步步逼近牧野。铁甲铿锵之声从四面八方碾来,将她死死困在尸山血海中央。
千里荒山。璃抱着昏死的凌墨,听见远方骤然消寂的战鼓。风里飘来浓重血腥气,隔着远山流水,依旧刺骨寒凉。
璃眼底一红,轻声颤念。
“牧野姐姐……”
她隐隐知道,战场上,有什么永远不在了。
凌墨依旧昏迷,断臂身躯微微发颤,似在噩梦中感知到旧友陨落。
皇城城楼。
赵兔立于最高处,龙袍翻飞。
她遥遥望着荒原尸山,望着那彻底断了所有翅膀的牧野。
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只剩一片荒芜。传令兵跪地报捷。
“陛下!黑甲军全军覆灭!叛党海棠、荆棘当场战死!逆首牧野,已被团团围困!”
赵兔轻声开口,声音凉透秋风。
“擒回皇城,押入天牢。”
活的。
她要活的牧野。
荒原之上。无数铁甲禁军围拢上前,冰冷镣铐锁上牧野的手腕。牧野布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抱住荆棘和海棠。
牧野缓缓抬头,泪水从眼尾不断流下,棕褐色眼眸死寂无波,再无半分光亮。
她没有挣扎反抗,没有怒骂。只是静静看着天边灰云,轻声道。
“对不起,是我,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从此,江湖侠客牧野,死于这片荒原,死于今日血战。
活下来,只剩一具无心无念的躯壳。
牧野站在天牢的深渊。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荆棘和海棠的鲜血,用力朝自己脸上连续打了十多拳。
鲜血从牧野的嘴里不断往下流,如同鲜红的绸缎。
牧野被关押入最深一层。
石壁冰冷刺骨,墙缝渗出湿凉水珠,滴答,滴答,像无止境的催命声响。
双手镣铐勒得腕骨血肉模糊。
荒原那两道相拥长眠的身影,一遍遍砸在牧野的脑海里。
“荆棘…海棠…”
她们本可以赎罪余生,本可以安稳度日,本可以彻底走出阴山阁的泥泞,好好活一场。
可因为她的起兵,因为她与赵兔的对峙,最终落得尸骨无归。牧野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牧野背靠冰冷石壁缓缓垂眸,眼底的光早已暗淡,只剩死寂的荒芜。
白日的荒原血战,黑甲溃败的消息压满朝堂,朝廷之上百官无人敢言,每个人都面露恐惧。
李唤立于文官之首,一身一品朝服,端庄肃穆,面色平静无波。她听闻亲女兵败被俘,打入死牢,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她早已见惯皇权更替的各种丑恶现象。她不能救,不敢救,也不愿救。
与其陪着牧野忤逆赵兔,不如冷眼旁观,保全家族根基,保全仅剩的朝堂安稳。
亲情,在她数十年权谋骨血里,早已轻如尘埃。
深夜,赵兔独步去往天牢。踏过幽暗长阶,脚步沉重。
她赢了。
可登顶之后,只剩空荡荡的寒凉。她扫清了所有挡路之人。也亲手,扫空了最后仅存的温暖。
天牢铁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划破死寂。
一缕微弱烛火照亮牢中独坐的人影。
牧野垂着头,头发凌乱上面沾满血污。听见脚步声,牧野没有抬眼。不必看,就知道会是谁。
赵兔缓步走入牢笼之内。她站在牧野身前半步之遥,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满身伤痕和眼底的死寂。
良久,赵兔轻声开口,带着无人察觉的偏执与爱意。
“后悔吗,牧野?”
牧野终于抬眼。棕褐色的瞳孔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彻彻底底的疲惫。
“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护住她们。”
“我唯一后悔的,是信错了人,害死了她们。”
一语,刺穿赵兔所有伪装。
赵兔喉间微紧,心底翻涌着疯魔般的占有欲与不快。
她想现在就杀了牧野,没人能这样对她。
但她不想牧野死。
她只要牧野,留在她身边,只臣服于她一人。
夜色幽暗囚牢密闭。周围空无一人。
赵兔俯身,坐在牧野身旁。呼吸相缠。赵兔的温柔,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
“牧野,归顺我。”
“我既往不咎,所有罪责一笔勾销。”
“我的江山分你半壁。”
“留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爱人。”
“牧野,我爱你……”
这是身为女帝的赵兔,能给出的最无人能及的许诺。可牧野只静静看着她,眼底浮出悲凉的笑。
“我不要。一丝一毫,都不要。你的江山恶心至极。”
赵兔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崩裂,疯意瞬间吞没理智。她逼近牧野,声音带着破碎的失控。
“你不要?牧野,你是我的驸马,是我一手抬起来的人。”
“你凭什么说我的江山恶心至极?”
“我的江山你不是也参与进来了吗?那是不是说明你和我一样都是恶心至极之人?”
“荆棘和海棠是你和我一起害死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和我一起造就的!”
赵兔的话彻底杀死牧野。
牧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唇颤抖着,泪水不断滴落。囚牢里气氛窒息冰冷。
赵兔抬手,抚过牧野的脸庞,帮牧野擦去眼泪。
赵兔靠近牧野,气息贴近。
牧野没有动,任由赵兔的双手攀上她的脖颈。
赵兔的双唇覆上牧野双唇的时候,赵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牧野的双唇冰冷而干裂,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抗拒。
赵兔吻得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赵兔另一只手缓缓探入牧野散乱的黑衣里,抚摸上牧野内里,掌心触及牧野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
烛火晃动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赵兔的脸上。
不是赵兔的。
赵兔睁眼。
牧野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双眼空洞,像一具会流泪的尸体。
赵兔的手停住了,心里猛地一痛。赵兔连忙收回手,她站起身来,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
“······对不起。”
赵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她第一次觉得那把龙椅如此摇摇欲坠。
赵兔转身,不再看那道死寂的身影。推开了牢门,离开了这里。
天牢彻底沉寂。独留牧野一人,静坐冰冷石壁之下。
赵兔记得自己从天牢里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旁边的石壁走了好几步才站直。
牧野那双眼睛还在她脑子里。
是空。很空很空。
她从未见过牧野这种眼神。
牧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面没有回声的墙。
赵兔宁愿她恨自己。恨至少说明还有东西在。但牧野连恨都不想给了。
那种空,比拒绝更可怕。
赵兔坐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终究永远留不住牧野。
因为牧野心里有人。那个人不是赵兔,从来不是。
“牧野!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宁愿死,也不会留在我身边!!!!!”
“是你逼的,牧野!”
“就算死在自己手里,也绝不让你活着离开的我身边。”
这个念头让赵兔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已经拿起了判生死的那支笔。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自己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笑。
“赵兔啊赵兔。”
“你还是太弱了。”
赵兔自天牢离去后,沉默独坐整整一夜。案前是死刑折子,字字猩红,落笔处,是她最终御批的结局。
“牧野,谋逆叛国,罪连三军。”
“秋后问斩,当众枭首。”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权不可逆。哪怕亲手斩杀自己深爱的人,哪怕自此余生长夜空落,一无所有。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无人敢反驳赵兔。
深宫廊下,李唤立于月影之中,面色平静如水。她站在朝堂之巅太久,深谙帝王心性。赵兔既已落笔,便是铁案,无人可翻。她只静静转身回府,任由牢狱之中的骨肉,坐等断头之日。
天牢深处,日复一日的死寂。牧野不言、不动、不食、不眠。海棠与荆棘相拥倒下的画面不断盘旋在牧野的脑海。
牧野日日夜夜嘴里低喃着对不起。伤口早已溃烂。她日渐消瘦,眼底彻底成灰,连求生的念头,都彻底淡了。
同一时刻,雨夜,山洞中。璃守在凌墨身侧,寸步不离照顾着凌墨,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凌墨依旧昏迷不醒,断臂伤口反复渗血,高烧不退,性命悬于一线。
璃自从那日血战,自身根基损耗严重,佛门修为折损大半,却丝毫不敢懈怠。山中凄冷,她靠着石壁静坐,遥遥望向临安城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皇城深宫,天快破晓。赵兔一夜未眠,立于窗前,看着天边沉沉夜色。她手中握着那道斩刑圣旨,指尖微微发颤。
她爱牧野,可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