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时序录 第1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与她这一生本是毫无干系，命运在十几年前一锤定音，他们终究要走这一遭，缘分别离皆由天定，这便是极悲壮的宿命。

肃庆十二年，宫墙沉沉沉尘，砭人肌骨，晨风难越，日光大道上踏上了几许人。

为首的，自然是执掌内阁十年之久的孙文长，他身着缠枝花卉纹绯色大袖罗衣，腰缠大红犀角带，袍距及踝，离地一寸，显出威严端若的神色。

冯仲为腰背微勾，馋馋地看向孙文长：“文长兄，您说今日这皇上，究竟有何意味？”

“圣心难测，你我又岂知？”

孙文长向来不喜与冯仲为交际，可偏偏冯仲为一路升迁，短短几年，就从户部郎中爬到了尚书的位置，内阁次辅一坐就是八年。

“您毕竟是内阁之首，怎么办您得给个指示，我们这些人也好办事，是吧？”

孙文长不语，他太了解冯仲为这个人了，只是故意来探探口风罢了，哪里会真的配合？

盐利可是足足占了去年国家赋税的五分之二，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本来开中法施行得好好的，谁成想，这圣意说变就变。

今日早朝，肃庆帝就透露出了要改革的意思，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原本盐商想要得到盐引，须得运粮、马、铁等到军区，再由兵部边仓官员核验，兵部将数量报告给户部，户部派发盐引给盐运司，盐商到盐运司领取盐引后方可去盐场运盐。

这一套流程下来，百十来人经手，自然就有了很多可乘之机，现下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谁知道那些钱粮运到了哪里，每每兵部来报，就是粮草紧缺，军费不足，一点新意都没有。

肃庆帝是有雷霆手段的人，登基之初，一夜之间，便让盛极一时的李家倒台了，抄家斩首流放，女子充入官妓，未满十五岁男子施以宫刑，没入内侍监。朝廷势力格局瞬间大洗牌，迅速清理了根基深固的老臣，把权柄夺回手中。

肃庆帝也没耐性跟底下的官员斡旋了，索性直接了当纳银中盐，盐商一手向盐运司交银，盐运司一手交银，简单明了。

冯仲为察觉到了孙文长的沉默，试图再次开口：“首辅大人，开中法难不成真的要废除吗？没有转圜的余地？那是百年之法啊，咱们……”

孙文长顿时脸色阴沉下来，张了张眼角，瞥见宫角罅漏透出的大红蟒罗袍，心下一抖“咱们都是大夏的臣子，自然是谨遵圣命，无须多言！”

“几位大人，什么臣子圣命，恭维陈弊之法，不慎传到万岁爷的耳中，难免不吉！”门槛一转，但见一袭的红纱罗坐蟒袍衬在他身上，青玉云纹顶妆腰二尺，搭上一张料峭的美人皮，眼眸挑起三分月光寒，分明有致的脸却让人不敢瞧第二眼。

宫墙的飞尘落在那人的眉骨稍间，像南海黄泉的琼珠。

孙文长稍稍整过神色，冯仲为也尽量保持体面的样子，他们身后的一群红袍官服却被风吹乱了。

“还未恭喜掌印大人高升，方才只是戏言罢了，皇上的圣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敢不遵从。”冯仲为说出此话的时候眼里透出的神色分明是不屑，可却依然躬躬陪笑。

“哦？”

那人勾唇轻笑，让人不禁看了胆寒。

他是李洆，李家的李洆。

你往后会明白，他的名字，究竟深藏着多少悲哀。

李洆冷冷地扫过他们，目光刺在了孙文长的脸上：“但愿诸位大人是真的配合，毕竟在此处，有人最喜背后出刀了。”

“某食天子之禄，效忠的是圣上，秉公谏言只刀有罪之人！”孙文长说到有罪两个字的时候，格外咬牙顿挫了一番。

肃庆二年，孙文长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份李家贪墨盐税百万两的证据被呈上都察院，次日李家就入狱了。

李洆的衣襟紧了几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别过脸，径直大步离去，未曾一顾。

“某生平最恨太监，仗着皇上趾高气扬，这没根的东西，迟早自掘坟墓。”孙文长的头挑得高高的，像是要飞出宫墙一般。

“首辅高见！”众人齐齐一声。

“纳银中盐的法子，下官听闻便是他出的，真是阉人误国！”

说这话的，是兵部侍郎，齐之恒。

肃庆四年，还未及弱冠的他才刚刚升任西安卫指挥佥事，不到一年，就被孙文长提拔到上京，可谓是青年才俊，少年得意。

大内的奉天门向他们敞开，李洆穿过天街，立在乾清门前，一南一北。

“掌印大人，您来了。”看守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李洆瞟了他一眼，匆匆迈过乾清门的门槛，肃庆帝正潺潺地卧坐在高台金漆雕龙宝座上，两侧摆放的仙鹤烛台，慢慢地吐着烟。

“奴才李洆，恭请万岁爷圣安！”李洆低眉躬身行礼。

“起！”肃庆帝缓缓转过头来，慵懒的面目上雕着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你方才碰见内阁那帮人了？他们对朕今日早朝颇有微词吧。”

“天命难违，他们不敢不从。”

“哼！说到底，朕早就料到了他们要反对朕，这些年他们在盐税上捞了多少好处，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与朕，三七分利朕都忍了，如今得寸进尺，还妄图想把朕蒙在鼓里，若是北方边镇丢了，朕就真成了大夏的罪人了！”肃庆帝狠狠别过头去，盛气凌人。

提到盐税，李洆的喉咙紧了紧，一股气堵在心头，大殿里更加冷了。

李洆酝酿片刻，他知道肃庆帝的言外之意，不过是要人奉承两句，以凸现他治理天下的帝王之才。

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是李洆站在这个位置的代价，为尊者受累，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能这也，正合他意。

“万岁爷，有您才是大夏之幸，大夏的天下是您的天下，任谁也越不过您去。奴才可否请愿到两淮地区，替万岁爷您办好这件大事。”

李洆说这话的时候，忠心耿耿的样子，真不像他。

“唯有李卿，最得朕心。”肃庆帝笑得慈眉善目，看不出一点心思。

金灿灿的日光肆无忌惮地照着金灿灿的大殿，也许这金碧辉煌足以刺透世间所有的阴影。

也许这大殿笼罩下有十成十的凉意。

“主子，内阁那帮人对您也太不敬了，方才他们的眉毛都要扬到天上去了。”秦艽气呼呼跟了一路，还是没忍住牢骚两句。

“不敬？我们跟内阁，来日方长。”李洆淡淡回了一句。

苏木向来沉稳，对局势洞若观火：“你别看他们方才同仇敌忾的气势，他们内部早就乱做一团，孙文长和冯仲为，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或许，可以都死了。”

上京早已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千里之外的扬州繁华似锦，富庶丰饶，海内外往来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推杯换盏间变的是利益，在这一往一来的无尽拉扯中，等待盐商谢家的，是一场飞来的横祸。

风声皱起杨柳岸一拂波心荡，瘦西湖的水如美人含笑，菡萏欲出。

烟月结海，小秦淮河乖乖地绕着一圈圈秦楼楚馆、茶楼酒肆、名园绣坊，东关渡的船载着雪白雪白的盐，飘飘摇摇地驶向江南之外，南河下依傍的引市街，奔走的盐商目光如炬，行色匆匆，方寸之间都是精打细算的锱铢必较。

谢家府邸有懲园，花似夜，人如鸢。

“小姐，你怎的又待在灶舍里头，教婢子一番好找！”半夏的头还沾着汗，就从懲园一路小跑到了食轩。

“木樨露糖蒸酥酪，火腿鲜笋汤，奶油松瓤卷酥，胭脂鹅脯，半夏，你快去请父亲来用膳。”谢元商一袭地从食轩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匆忙无措的半夏，不禁有些发笑，她一贯觉得半夏有趣极了。

半夏立在原地，瞧见她家小姐玩笑她，脸红得像半边天的晚霞。

谢元商一衬浅桃红织金小朵花圆领袄，外搭藕荷色暗花缎褙子，下身系的淡青色裙门绣芙蓉马面裙，引得粉蝶频频回顾。

她从台阶上下来，拉住半夏的小手，摆了摆身子。

“好半夏，你最可爱了！”

谢元商捏捏半夏的小脸，笑得像风中绽开的玉兰。

“小姐，你知道老爷一向不许你进厨房的，被老爷发现了又得责罚奴婢了，你不心疼心疼奴婢嘛？”

谢家虽然是商贾大户，但谢家的掌门人谢存中身上却是一副儒生气韵，他的独女谢元商，俨然是官家小姐的模样。

“我哪舍得让父亲责罚你，天塌下来我护着你！”谢元商抬抬头，手牵着半夏就往前厅景晖堂去了，身上还沾着柴火的烟气和酥酪的清甜。

景晖堂安静地出奇，谢存中端坐在紫檀木镂空雕花椅上，温润的胡须镶在嘴唇周边，久久未曾言语。

中庭的那一大株芭蕉，在雨水的垂青下含芳吐露，现今正是芭蕉叶大栀子肥的好时节。

“老爷，如今朝廷的政策是要变天了啊！”徐叔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摊开手，看向谢存中。

谢存中拿起紫檀桌上的雪绽盘盏儿，轻轻泯了一口阳羡茶，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新法，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施行。”

茶汤香清如兰，带着两分晨间嫩栗、三分春夏青竹的气息，充盈了整个景晖堂。

“上头可有什么动静？”

“说来好笑，几路人马都往扬州城赶，这一时之间倒令我有点诧异了。”

谢存中轻蔑笑笑，似乎早已料到。

他继续说道：“这次扬州城可要热闹了，皇上的人，孙首辅的人，冯次辅的人，还有咱们、程家、地方转运使司，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都要在戏台上唱这出戏了。”

“最无辜的还是那些灶户！”徐叔无可奈何地挥了挥衣袖。

“父亲，女儿来请您用膳了！”谢元商笑吟吟走来，似乎没听见方才的那些事。

谢存中看见自己女儿脸上的笑意，方才眼前的阴翳瞬间变成了茶香的雾气，连空气中都是浅碧的颜色。

“初徵，你方才又溜进食轩了吧？”

谢存中通晓女儿这烂漫纯粹的性子，有时候觉得这是苍天的馈赠，有时候也不禁隐隐担忧。

“父亲，女儿才没有，是方才坐在中堂等您许久了，那膳食的香味都粘上了。”谢元商别别扭扭地扯着他的衣袖，别了别小嘴。

“小鬼机灵儿！”谢存中无奈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起身走向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