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 第3章 夜奔

粗布衣裳被洗得发白，不知是哪户人家穿旧了的，料子粗糙，穿在身上有些扎，却胜在寻常，混在人群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李囡囡把衣裳换好，对着昏暗的铜镜略整了整，头发重新挽过，压得低而紧，不似寻常女儿家的样式，倒像是个走惯了路的粗使婆子。镜里的人面目模糊，她也不细看，只摸了摸鬓角，觉得不碍事，便算了。

包袱不大，压在床底，她俯身取出来，拢在怀里，又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房里的东西原封未动，行李箱笼还摆在原处，梳妆的匣子开着盖，里头那支银簪子斜斜搁着，是父亲叫人备下的送亲体面，她没有带走，就留在那里。

绿痕还在榻上睡着，背对着她，呼吸平稳，鼾声细微。

李囡囡在她身上停了一眼，没有久看，转身走到床边，把被褥拢了拢，堆出一个人形，帐子放下来，退后两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昏黄灯光看了看，轮廓尚且像样，一眼不至于便穿。

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廊下有脚步声，不紧不慢，是换班的护卫在走动。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走远了，走到廊尽头，停住了。

还没走。

她等着，手按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廊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随后是压低了的一道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

“今晚带了吗？”

另一个声音：“带了带了，就是色子叫冯管事收走了一副，这是新买的。”

“快些，换班前得收好，叫冯管事看见又要说嘴。”

骰子声响起来，细碎地在廊下滚动。

她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这两个护卫，今夜只知掷骰子，这是她这几日观察出来的，也是她敢今夜动身的原因之一。骰子一掷，少则一炷香，多则大半个时辰，这段时辰，廊下便没有人认真盯着。

还有春柳。她今夜当值，守在她房门外头不远的椅子里，睡性极沉。前两日她故意咳了一声，那人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只是今夜她出门，必然要从春柳跟前过，万一那人今夜睡得浅，便是个麻烦。

她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悄悄往外看。廊下灯笼亮着，橘黄的光把廊子照得昏昏的，一头亮，一头暗。春柳的椅子在右手边，那人歪着头，下巴快垂到胸口，鼾声细细的，睡得正熟。两个护卫在廊子另一头，背对着她，弓着腰，凑在一起看骰子，说话声压得低，间或发出一声闷笑。

她把门又推开了一寸，侧身挤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这时，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跟着乱了一下，春柳动了动，换了个方向，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像是梦话。

李囡囡贴着门板，定住了，连呼吸都压下去，像一块钉在那里的木头。

春柳动了两下，重新安静下来，鼾声又起。廊子那头两个护卫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看骰子，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再来一局，这把我必赢你。”

她在原地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四下无异，才慢慢从门板边挪开，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裙摆贴着墙壁，连影子都压得低低的。

转过廊子的弯，那两个护卫看不见了，她的脚步才快了半分。

厨房的方向飘来一股葱姜的气味，车轮声低低地滚着。她穿过一段黑暗的过道，混进那些推车的小贩中间，低着头，手里提着包袱，不说话，也不看人，像是来帮工的，来来去去惯了的样子。

然而就在侧门将开未开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个，站住。”

她心里猛地一跳，脚步却没有停，只是微微放慢了一点，没有回头。

“喂，那个婆子，站住。”

声音近了，是个男人，她侧过耳朵，听出来是客栈的伙计，不是送亲队的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停下来，转过身，把脸压得低低的，用一种很寻常的语气道：“怎么了？”

那伙计走近，打量了她一眼，皱着眉道：“你是哪家来帮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厨房那边今日没叫人。”

她没有慌，只是从袖里摸出两文钱，往那伙计手心里一放，声音不高不低：“是李婶叫我来搭把手的，这两日她身子不爽利，我来替她。”

那伙计看了看手心里的铜钱，又看了看她，捏了捏，重新抬起眼皮道：“行了，去吧。”

她低头道了声谢，转身跟上那队小贩，混出了侧门。

方才那两文钱，是她提前备好的，就夹在袖口边，这几日她把客栈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知道伙计们最好打发，无非是几文钱的事。

侧门一过，外头是条窄巷子，两侧墙高，夜风在里头转，带着凉意。那队小贩推着车往城门方向去，车轮声辚辚，踩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

将近城门的时候，她经过一道拐角，廊下黑着，没有灯，只有风在那里转，带着一股潮气。她正要迈步过去，忽然听见拐角里有人说话，声音低，却字字清晰。

“姑娘睡死了，今夜是个好机会，你只管去，出了事我担着。”

是冬喜的声音。

李囡囡脚步微微一顿，在拐角外侧停了停，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侧着耳朵又听了片刻，另一个声音嗡嗡的，像是男人，说了几句，被风吹散了，只剩个轮廓，拼不成整话。

好机会？好机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也无暇深想，只是脚底下生出一种清明的感觉，她走对了。今夜是对的，再不走，等到天亮，恐怕便不只是进吴家的门这一桩事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半分。

城门洞子里灯火昏黄，守门的兵丁倚着墙站着，见了送菜的队伍，抬手示意过去，眼皮都未抬一下。车轮声辚辚，从城门洞里穿过，石壁把声音拢住，回响了一下渐渐散去。

出了城门，夜风扑面而来，比城里凉得多。她站在城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那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走，沉进胸腔里。身后的城门还开着，灯火在风里摇曳。她没有回头，转过身，一路往北走。

天上那半轮月，把官道照得影影绰绰。官道是土路，昨日落过雨，泥还没干透，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几步便沾了一层在鞋底，沉甸甸的。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蹭了蹭，继续走，没有停。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石桥的轮廓慢慢现出来，桥是旧的，护栏上长了青苔，桥下水声潺潺，她走上桥，过了桥果然是岔路口，往东一条宽，往西一条窄，草木深，路迹浅，走的人不多。

她毫不犹豫地拐向西边。

走进那片草木里，脚下更黑了，树影把路遮住了大半，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探着走，手偶尔扶一下路边的树干，树皮粗粝，一阵冰凉。俶尔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抖一抖，倒出几粒沙，从包袱里摸出那两块提前备下的饼，掰下一角，用力地嚼着。

那饼硬得很，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她细细地嚼，把那点干涩都嚼化了，咽下去又掰了一角。吃了小半块，把剩下的收好，匆匆赶路。

她听见鸟叫声开始了，一声两声，随后是一片，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叫得清脆。树稀了，路宽了些，前头出现了零星的人家，炊烟还没有起，门板关着，偶尔有犬吠声，低低地叫了两声又歇了。

前头出现一辆牛车，老农赶着车，车上堆着些山货，往集市方向去，走得不紧不慢。她快走两步，追上去，扬声道：“老丈，请问这路往前可是往集市去的？”

老农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是个年轻妇人，背着包袱，神情平静，便道：“正是，你要去集市？”

她道：“是，家里婆母要几样药材，叫我一早去买，走了这半天，脚底下有些熬不住了，不知老丈能不能捎我一段？”

老农摆了摆手：“上来吧，顺路。”

她道了谢，爬上牛车，在山货堆边上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腿上。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老农也不多话，只管赶车，偶尔吆喝一声，牛低着头，蹄子踢踏踏踏地踩着土路。

她坐在车上，任由晨风把鬓发吹乱，也懒得去整，只是望着前头的路，出了一会儿神。

这一夜走下来，她才真正明白，从前那些话本里写逃亡的人，个个潇洒，翻墙越户，如入无人之境，实则不过是骗人的。真正逃起来，不过是脚疼，饿，困，一步一步地挨，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先走，再说旁的。

老农随口道：“你是哪里人？这一早的，背着包袱，是走亲戚去？”

她收回目光，平平地答：“夫家在前头，走惯了。”

老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牛车走到一个路口，老农勒住缰绳，道：“我往这头拐了，你顺着这条路再走半里地便是集市了。”

她谢过老农，跳下牛车，站在路口，目送那辆牛车拐进岔路，消失在土墙后头。

四下里只有风声，日头升得高了，把影子压得短短的。她站在路口，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鞋面上沾了泥，鞋尖处已经开了一点口子，走得久了，难免的。她重新把包袱拢了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客栈那边这会儿应当还没有动静，冯管事的规矩，卯时起身，先点一遍人头，再预备启程。绿痕睡性不算沉，但床上那个人形若没被轻易碰到，一时半刻未必看得出破绽。春柳守夜，睡得死，天亮前不会主动进屋来看。至于冬喜所言，她心里不禁打了阵鼓。

她能争到的时辰，大约就在这里了。

够了，她在心里想，够了。

只要天亮之前走出去足够远，等送亲队发现人不见了，再来寻，也只是在官道上打转，哪里还寻得着。

往北走，还有几十里。脚底下一步一步地疼着，她低着头，也没有停。前世那条路，她没能走完。这辈子，不管疼不疼，她都要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