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炎六年,六月二十二,深夜。
墨色天幕沉沉笼罩四野,唯有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辉淡淡,洒在南宫城斑驳的青石板路上。
街道空寂,唯有夜风卷着残叶,掠过朱红府门,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座城池都陷入沉睡,唯有南宫府,依旧灯火通明,暖黄的烛火从窗棂透出,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却驱不散府中萦绕的愁绪。
观音院内,婴儿房的烛火彻夜未熄,雕花木窗半掩,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奶香气与药草味,陈设雅致,梨花木婴儿榻摆在正中央,锦缎被褥柔软蓬松,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玉妙音一身月白蛟龙龙袍,袍角沾着夜露与尘土,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温婉的观音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满是疲惫与绝望。
她从南玉皇宫无功而返,与姐姐的争吵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再加上儿女重病缠身的痛楚,让这位素来温柔坚韧的北冥国主,再也撑不住,一路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龙袍纹饰。
她轻手轻脚推开婴儿房的门,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双婴,抬眼望去,心头瞬间一暖。
南宫洋已歇息了小半个时辰,气色稍缓,玄色虎纹锦袍整理妥当,剑眉依旧微蹙,眼底血丝淡了些许,霸道的眉眼间满是温柔。
他正坐在榻边,长臂轻轻抱着长子凤玲,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孩子紧皱的眉头上,一下下缓缓抚平,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嗓音低沉轻柔,满是为人父的宠溺:
“我的凤玲乖,眉头别皱这么紧,爹爹在呢,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往日里一城之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怜爱。
高佳月则坐在另一侧,一身浅紫软缎衣裙,鬓发梳得整齐,妩媚的脸上少了几分憔悴,多了几分温婉。
她抱着幼女龙泽,纤细的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也慢慢捋着龙泽紧锁的眉头,声音柔婉如水:
“龙泽小殿下也乖乖的,姨娘陪着你们,等病好了,咱们就去院子里晒太阳。”
她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柔情,对这两个孩子的疼爱,丝毫不亚于亲生,即便心中仍有对双婴天生气势的敬畏,却依旧倾尽温柔呵护。
一旁的南宫辰,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温润的小脸依旧带着倦意,却已打起精神,正与玉儿一同叮嘱御膳房的下人,声音清亮:
“多备些温热的粥品,还有爹和娘爱吃的点心,再煮些滋补的汤水,爹和娘都累坏了。”
玉儿身着浅绿襦裙,身形柔弱,眉眼温顺,经过歇息,气色好了些许,轻轻点头附和,细心叮嘱御膳房火候,生怕有半点差池。
她始终忠心耿耿,守在主家身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玉妙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温情画面,连忙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与绝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迈步走进屋内,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刻意扬起的开朗:“夫君。”
南宫洋闻声转头,看到是玉妙音,眼中瞬间泛起惊喜与心疼,连忙抱着凤玲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满是关切:
“夫人,你怎么回来了?一路奔波,可还安好?北冥国的事务,可安排妥当?”
他看着妻子一身风尘,脸色苍白,便知她此去南玉,定然受了委屈,却没有直接点破,只满心牵挂着她的身体。
玉妙音心头一暖,怕丈夫担忧,连忙笑着摇头,伸手轻轻拂去袍上的尘土,语气故作轻松:
“我没事,放心,北冥国事已安排好,丞相会代为打理。姐姐虽国事繁忙,但听闻孩儿们病重,已经应允,会尽全力想办法,咱们不必太过担心。”
她刻意隐瞒了与姐姐争吵、求告无果的真相,不想让本就疲惫的丈夫再添烦忧,只想守住这片刻的安稳。
高佳月也抱着龙泽起身,敛衽行礼,温柔笑道:“姐姐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御膳房很快就备好吃食了。”
话音刚落,两道尖锐刺耳的啼哭,骤然打破屋内的宁静。
“哇——!哇——!”
凤玲在南宫洋怀中猛地挣扎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得更紧,哭声尖锐,带着难受与焦躁。
怀中的龙泽也跟着放声大哭,声音清亮刺耳,小身子不停扭动,小手胡乱挥舞,小小的襁褓都被挣得松散。
双婴齐声啼哭,声响穿透屋宇,听得人心头揪紧。
玉妙音瞬间慌了神,快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孩子,却又怕弄疼他们,眼眶瞬间泛红:“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更难受了?”
南宫洋与高佳月也手足无措,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轻声哄着,可无论如何安抚,两个孩子的哭声都丝毫没有减弱,反倒越来越急。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玉儿端着两个描金小碗快步走来,碗中盛着温热香甜的乳汁,香气四溢,她轻声道:
“夫人,城主,姨娘,莫慌,小殿下们许是饿了,从傍晚到现在,都未曾进食,喝点奶,应当就会好些。”
说着,她小心翼翼接过凤玲,递到玉妙音怀中,又将另一个小碗递给高佳月,动作轻柔细致。
玉妙音抱着怀中滚烫的儿子,指尖感受着孩子小小的身躯,心头满是怜惜,连忙接过小碗,用小勺舀起乳汁,一点点喂到凤玲口中。
南宫洋也在一旁,轻轻扶着孩子的头,满眼温柔。
高佳月则抱着龙泽,耐心喂着乳汁,动作轻柔舒缓。
神奇的是,香甜的乳汁入口,两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减弱,小嘴巴用力吮吸着,小手紧紧攥住大人的衣袖,原本焦躁的神情慢慢平复,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不过片刻,刺耳的啼哭便彻底停下,只剩下满足的轻哼,吃饱后,便在各自怀中沉沉睡去,小脸蛋依旧通红,却多了几分安稳。
玉妙音抱着怀中熟睡的凤玲,感受着孩子微弱的呼吸,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再次落下,却强忍着,轻轻将孩子放回婴儿榻,盖好锦被。
夜深人静,众人各自歇息,偌大的南宫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南宫洋与玉妙音的寝房内,陈设雅致大气,梨花木大床铺着柔软锦被,窗棂敞开,残月清辉洒入,落在二人身上。
玉妙音靠在南宫洋怀中,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清辉洒落,映得庭院树影婆娑。
南宫洋轻轻揽着她的肩,指尖轻抚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温柔,缓缓开口:“陛下,应当和你吵过一架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玉妙音身子一僵,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南宫洋的衣襟,她埋在丈夫怀中,声音哽咽,满是委屈:
“嗯……我知道姐姐不容易,她独自撑着南玉,背负太多,可我一想到我的孩儿们,小小年纪,就要受这般病痛折磨,命悬一线,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求她救孩儿,可她却说天命难违,我……”
她泣不成声,满心的委屈与痛苦,在丈夫面前,尽数宣泄。
南宫洋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心中满是疼惜,却也知晓女帝的难处,只能默默陪着她,给她依靠。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南玉城,书房内,气氛冷寂肃穆。
这座宫殿以玄黑为主色调,雕梁画栋尽是狰狞龙纹,青砖铺地,陈设极简,唯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透着冷硬气息,与南宫府的温情、北冥皇宫的佛韵金碧截然不同,满是肃杀与孤绝。
玉妙环一身玄色修身道修服,衣袂翩跹,衬得她身姿挺拔,六瞳异眼紧闭,端坐在书桌前,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孤寂。
桌上堆满奏折,砚台中的墨汁早已干透,毛笔静静搁在笔架上,许久未曾动过。
她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疲惫与沧桑,尘封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幼时的皇宫,冰冷刺骨,父皇重男轻女,生性花心,后宫佳丽无数,早已将她们的母后弃于冷宫,不闻不问。
对她与妹妹,更是苛刻至极,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只因她自幼长相怪异,一双六瞳异眼,引得宫人侧目,百官冷嘲热讽,背地里都说她是妖异之相,却不知,那乃是天生龙帝之相。
父皇忌惮她,怕她长大之后,取代自己的位置,便对她百般苛待,处处打压,连带着妹妹,也一同受辱。
那些文武百官,个个自诩正义忠良,却对她们姐妹二人冷眼相待,肆意嘲讽;先帝亲赐的十二毒牙,名为护卫,实则是监视的利刃,十一人长大后,皆倒戈相向,把屠刀指向她们姐妹,唯有最胆小怯懦的玉儿,心善心软,时常冒着生命危险,暗中为她们送来吃食,帮她们躲过一次次危难。
这也是后来,她血洗皇宫,诛杀十一毒牙,肃清百官,却独独留下玉儿性命的缘由。
她自幼便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妹妹,若不是自己这双怪异的眼睛,妹妹也不会跟着她,在冷宫中受尽苦楚,活得小心翼翼。
她总想着,要护着妹妹,给妹妹一世安稳,为此,她不得不收起所有软弱,变得狠厉决绝。
成年之后,她羽翼丰满,派出私养多年的中卫,杀入皇宫,血洗宫廷。
她亲手手刃了那个冷血无情、抛妻弃女的父皇,随后直奔冷宫,看着母后在冷宫中受尽折磨,形容枯槁,生不如死,她含泪亲手了结了母后的生命,让母后彻底解脱,不再受这深宫苦楚。
为了让妹妹安稳度日,她杀尽所有兄弟姐妹,扫清一切威胁,只为给妹妹铺一条平坦的路;她暗中派出刺客,毒死倒戈的十一毒牙,将那些不忠不义、冷嘲热讽的文武百官,尽数杀绝,一个不留。
如今的南玉朝堂,历经血洗,昔日老臣所剩无几,满朝文武,皆是她亲手提拔,忠心耿耿,可这无上皇权之下,是她满身的鲜血与孤寂,无人能懂。
她并非冷漠无情,只是身为帝王,不得不以天下为重,她亏欠妹妹太多,却只能将这份愧疚藏在心底,用最冰冷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柔软。
窗外残月西斜,神宫之内,冷寂无声。
玉妙环紧闭双眼,两行清泪,从六瞳异眼眼角滑落,转瞬即逝,唯有那满心的亏欠与孤寂,萦绕不散。
而南宫府的婴儿榻上,双婴睡得安稳,怀中余温尚存,方才的啼哭,似是孩童对病痛的无声控诉,也似是扯动着两代人,剪不断的宿命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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