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炎六年,六月二十一,深夜。
北冥国皇宫北玉城,佛音袅袅,檀香弥漫整座皇城。
这座依佛门礼制而建的宫殿,处处雕着莲花纹与护法神像,金砖铺地,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温润金光,梁柱上绘着佛光普照的壁画,烛火摇曳间,满是庄严肃穆的佛门气韵,与南玉皇宫的肃杀截然不同。
玉妙音端坐在北冥大殿的龙椅上,一身月白织金蛟龙龙袍,袍身绣着浅金云水蛟龙纹,领口镶着暖白玉滚边,长发以一支莲花玉簪高束,面容生得极是温婉,眉眼柔和,唇线轻浅,正是世人所说的观音面相,自带悲悯之气。
她刚处理完堆积多日的政务,玉手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产后尚未痊愈的身子,在龙袍衬得愈发单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
桌案上,还放着南宫府加急送来的最后一封书信,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双婴病情加重的噩耗。
玉妙音看着书信,温婉的眼眸瞬间泛起泪光,心头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对着殿外沉声吩咐:
“来人,备车,朕要即刻返回南宫城!”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身为北冥国主,她语气虽柔,却有帝王的笃定。
“陛下!万万不可!”
一道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丞相李雨欣快步上前,躬身拦住玉妙音的去路。
他身着藏青绣云纹丞相官服,面容忠厚,眼神恳切,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焦灼:“陛下,北冥国刚经国事动荡,百废待兴,国内不可一日无主啊!您若是此刻离宫,朝中无人主事,必定生乱,边境宵小也会趁机进犯,还请陛下以家国为重!”
玉妙音停下脚步,那张观音般温婉的脸上,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满是身为母亲的痛楚与执拗,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戳心:
“丞相所言,朕知晓。可朕的一双孩儿,正卧病在床,命悬一线,全城医师都束手无策,朕身为他们的生母,难道要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眼睁睁看着他们离世吗?”
她的声音带着轻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月白龙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周身的悲悯之气,化作了为人母的倔强。
李雨欣闻言,瞬间无言以对,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一边是家国社稷,一边是骨血至亲,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柔却坚韧的国主,满心无奈,最终只能轻叹一声,缓缓退到一旁,不再阻拦。
玉妙音看着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连夜挑选了最快的骏马,卸下繁琐仪仗,只带两名贴身护卫,快马加鞭,朝着南宫城疾驰而去。
月色洒在她月白的龙袍上,一路风尘,满心都是襁褓中的儿女。
一路疾驰,天刚蒙蒙亮,玉妙音便抵达了南宫城。
此刻的南宫府,早已被愁云笼罩,彻夜灯火未熄,满院都是疲惫的气息。
南宫洋守在婴儿房内,已经连续两个日夜未曾合眼,玄色虎纹锦袍皱巴巴的,往日剑眉星目、霸道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乌青浓重,时不时打着哈欠,身子晃了晃,终究抵不过疲惫,靠在榻边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睡梦中还在呢喃着孩子的乳名。
高佳月守在另一侧,一身素色衣裙沾满薄汗,鬓发凌乱,妩媚的脸上满是憔悴,也靠在床沿,强撑着却还是忍不住打哈欠,随时都能睡过去。
玉儿站在榻边,往日柔弱的身影摇摇欲坠,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垂着眼皮,站都站不稳,脚步虚浮,走路晕晕乎乎,几次险些摔倒,却还是咬着牙不肯离开。
年仅十岁的南宫辰,更是熬得小脸苍白,温润的眉眼耷拉着,眼眶通红,小手依旧紧紧握着弟弟妹妹的手,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连连点头,却始终不肯离去,守着襁褓中的弟妹。
“吱呀——”
一声轻响,南宫府大门被推开。
玉妙音一身月白蛟龙龙袍还未换下,袍角沾着沿途的尘土,发丝凌乱,脸上满是风尘与疲惫,却顾不上整理,快步冲进院落,直奔观音院的婴儿房。
她的脚步急促,月白龙袍在晨风中翻飞,满心都是牵挂。
踏入婴儿房,一股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烛火还在摇曳。
玉妙音缓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一双儿女,心脏猛地一缩,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两个孩子已然熟睡,可小脸烧得通红发紫,比之前更加凶险,眉头紧紧皱着,拧成了一团麻绳,小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腕间的龙凤银镯,安静地贴在手腕上,毫无往日的生气。
她看着靠在榻边熟睡的丈夫,看着满室疲惫的众人,鼻尖一酸,强忍着哭声,轻轻拿起一旁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南宫洋与高佳月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他们。
这些时日,他们都辛苦了。
玉妙音轻轻抚摸着儿女滚烫的小脸,眼中满是绝望,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这怪病寻常医师根本无法医治,可她不能放弃——她的姐姐,南玉国女帝玉妙环,向来宠爱自己,手握天下奇人异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转身,脚步坚定,决定亲自前往南玉国皇宫,求姐姐出手相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而此时的南玉国金銮大殿,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黑压压的死气笼罩着整座宫殿,与北冥皇宫的金碧辉煌截然相反。
天色阴沉,乌云蔽日,殿内没有半点自然光,只靠殿角的烛火照明,光线昏暗。
玉妙环端坐于最高处的龙椅上,一身玄色织金九龙龙袍,九龙盘踞袍身,金线冷冽,领口与袖口绣着狰狞的云雷纹,长发高束,头戴九龙平天冠,六瞳异眼深邃如寒潭,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压,冷冽而孤绝。
阶下,百官身着朱红镶青边官袍,黑压压跪立一片,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喘,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死气沉沉,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玉妙环单手撑着下颌,六瞳双眼淡淡扫过阶下,声音清冷:
“诸位卿家,双婴异症之事,寡人已知晓,可有新的对策?”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这时,人群中站起两位贼眉鼠眼的老臣,身着朱红官袍,眼神闪烁,躬身行礼,语气谄媚:
“陛下,臣有一计,如今国库空虚,恰逢国中有异兆,应当增加赋税,充盈国库,方能稳固国本!”
另一老者连忙附和,点头哈腰:“陛下英明!臣还认为,应当削减军费开支,将银两用于修建神坛,祭拜天地神明,祈求神明保佑,化解异兆,治愈双婴!”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脸色大变,却依旧不敢多言。
荒谬!
玉妙环闻言,六瞳双眼瞬间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满是杀意。
周身的威压骤然暴涨,如同寒冬狂风,席卷整个大殿,压得百官瑟瑟发抖。
下一秒,诡异的异象骤生!
在百官惊恐的目光中,玉妙环的身影骤然模糊,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自龙椅旁凭空冲出,虎目猩红,獠牙锋利,周身带着凛冽的杀气,猛地扑向那两位谏严的老臣。
只听两声惨叫,雪白猛虎一口将二人吞入腹中,雪白的毛发上,瞬间沾染了刺眼的血渍,嘴角滴着鲜血,立于大殿中央,虎啸声声,震得梁柱都微微颤抖。
百官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伴君如伴虎!
再一眨眼,雪白猛虎消失不见。
方才猛虎所立之处,只剩玉妙环孤身站立,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剑刃上鲜血滴落,滴在金砖地面,绽开一朵朵血花。
她六瞳异眼闪烁着浓烈的杀气,玄色九龙龙袍猎猎生风,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将整座大殿冻结。
“还有人,要谏言增赋、削军、修神坛吗?”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寡人二字还未说出口,百官已是哆哆嗦嗦,连忙磕头,声音颤抖:
“陛、陛下,臣等认为,当下应当大赦天下,休养生息,安抚民心,方为正道!”
其余文武百官也连忙纷纷附和,磕头如捣蒜,生怕下一个被吞的便是自己。
玉妙环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众人,六瞳眼中的杀意渐渐散去,嘴角微扬,龙颜大悦,收剑入鞘,摆了摆手,转身坐回龙椅,正要下达休养生息的旨意。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
玉妙音一身月白蛟龙龙袍,风尘仆仆,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跑进大殿,脸上满是焦急与恳求。
看着妹妹贸然闯入,玉妙环眉头瞬间紧皱,玄色龙袍周身的威压再次泛起。
而在文武百官眼中,此刻的大殿之上,仿佛有真龙与玄蛟凌空对峙,龙威与蛟气碰撞,空气都为之震颤,一场生死争斗,一触即发!
玉妙音快步走到殿中,对着玉妙环躬身,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开口:
“姐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儿,他们快不行了!”
玉妙环端坐龙椅,六瞳双眼冷冽,语气淡漠:“寡人早已下令,遍寻天下医师,无果。此乃天命,不可违。”
“天命?”玉妙音猛地抬头,温婉的脸上满是不解与失望,声音带着哽咽。
“那是你的甥儿甥女,是你的亲人!姐姐你向来宠爱我,为何如今如此冷漠无情?你明明有能力,为何不肯出手相助!”
“朕乃南玉国主,寡人要顾的是天下苍生,不是你一人的儿女!”
玉妙环猛地起身,玄色龙袍扬起,声音带着怒意,六瞳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身为北冥国主,弃家国于不顾,一心只念儿女私情,可知寡人独自撑着两国大局,有多辛苦?你不懂,你永远都只懂儿女情长!”
姐妹二人的争吵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上,龙争蛟斗,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而此时,远在南宫城的婴儿房内,襁褓中的妹妹龙泽,正陷入一场诡异的梦境。
梦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争吵的亲人,只有一片荒凉大漠。
黄沙漫天飞舞,狂风呼啸,天地一片昏黄,死寂无声,满目皆是苍凉。
忽然,大地剧烈震动,黄沙翻滚,一只浑身是伤的金毛大虎猛地破地而出!
它身形高大威猛,金毛沾满尘土与血污,多处皮毛撕裂,露出狰狞的伤口,瞳孔血红,嘴角淌着鲜血,虎啸一声,震得黄沙漫天,天地都仿佛要破裂。
紧接着,天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一只通体黝黑、双角耀金的黑龙从天而降,黑鳞如铁,金角泛着寒光,龙身盘旋,龙威浩荡,与金毛猛虎遥遥对峙。
虎啸,龙吟。
一虎一龙,瞬间缠斗在一起!
黄沙被掀起万丈高,天地昏暗,利爪与龙爪相撞,獠牙与龙鳞相抵,嘶吼声、碰撞声响彻天地。
二者实力相当,难分胜负,从大漠中央打到天际,再从天际打回地面,彼此都拼尽了全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黄沙,遍体鳞伤。
不知缠斗了多久,二者终于各自退开,遥遥对视,眼中满是战意,却都无力再攻。
金毛猛虎拖着受伤的身躯,转身没入黄沙之中,消失不见。
黑龙盘旋天际,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也冲天而去,没入云层。
可这场争斗,并未结束。
黄沙重新落下,大漠恢复死寂,唯有满地血痕,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龙虎之争。
襁褓中的龙泽,小眉头皱得更紧,小身子轻轻颤抖,梦中的龙虎斗,仿佛预示着她与兄长,乃至这九州天下,未来注定的宿命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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