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食堂里人声鼎沸,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块儿。
陈北笙领着沈南诚打好饭,一抬眼就看见赵飞和张云已经占了老位置,正冲他挥手。
“这儿这儿!”张云嗓门大,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陈北笙端着餐盘走过去,沈南诚跟在他后面。
赵飞看见沈南诚,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空位:“来来来,坐坐坐。”
四个人坐成一桌。
平时赵飞和张云凑一块儿能吵翻天,今天却跟被按了静音键似的。
张云低头扒饭,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对面。赵飞也闷着,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沈南诚坐在陈北笙旁边,垂着眼,一口一口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北笙左右看看,想找个话头,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桌上的空气像凝住了。
沈南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轻轻搁在盘沿上。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吃完了,先回教室了。”
声音很轻,说完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三个人目送他穿过人群,走出食堂大门,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门帘晃了两下,静止下来。
张云立刻凑过来,嗓门压不住,直愣愣:
“这人也太冷了吧,一句话不说。”
赵飞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见怪不怪道:“有钱人都端着。你看他那鞋,耐克的,老贵了,我缠我妈好久都没给买。”
陈北笙夹了块土豆塞嘴里,嚼着没接话。
张云见他不吭声,耿直追问:“你跟他坐一天了,他说过话没?”
“说了,早上跟我说了句谢谢。”
赵飞立马嗤笑一声:“这也叫说话?”
陈北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着食堂门口那道早就没人了的门帘,忽然说了一句:“人家可能本身性格就内向,有什么好说的。”
赵飞耸耸肩,没再吭声。
张云也低头继续扒饭。
食堂里依旧闹哄哄的,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隔壁桌几个人正为下午的篮球赛争得面红耳赤。
陈北笙嚼着米饭,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刚才那顿饭。
他夹菜时总下意识往回收,胳膊肘贴着桌沿,半点不越界,拘谨得小心。
陈北笙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偏偏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走了,回去写卷子。”
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影拉得很长,放学的人潮渐渐散了,赵飞和张云勾着肩吵吵闹闹地往另一条巷子走,陈北笙挥挥手跟他们道别,转身便独自往家的方向晃。
九月晚风褪去燥热,吹在脸上软绵无力。他双手插兜,慢悠悠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哎呦,北笙啊,放学回来了。”刘婶刚扔完垃圾,转身撞见他,热情凑上来搭话。
“是啊,刘婶,您也刚回家呀。”陈北笙乖巧地应了一声。
“刚升高二肯定累坏了吧。还是你妈疼你,刚才看见她在菜市场给你买虾呢。”刘婶笑着打量他两眼,语气带着几分艳羡,“还是你家日子好过,开着小店,又买下一楼二楼,真安稳。”
“哈哈,哪有,就是小生意,挣点小钱糊口罢了。”陈北笙陪着笑,随口搪塞着。
“还跟婶子装呢。”刘婶撇撇嘴,“你家去年不是一口气把二楼也买下来了?”
“贷款买的,慢慢还呢。”陈北笙按着老妈教的对外说辞,笑着应付,“我妈就是想给我个安静地方学习,才咬牙买的。”
“那个……婶,我先回家吃饭了,我妈该等急了。”
刘婶这才反应过来,拉着人说了半天话,忙摆摆手:“你看我,拉着你唠了这么久,快回家吃饭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陈北笙笑着应下,快步往家走,只想赶紧躲开这位爱唠的婶子。
街口那间挂着“鸿运杂货铺”招牌的小店,就是陈北笙家。
老妈钱荔敏在机关食堂做事,手脚麻利,街坊邻里都跟她熟络。
老爸原先在钢厂干重活,一身伤病,后来赶上裁员,便开了这家小店营生,既能挣点家用,也能趁机养养身子。
铺子不大,油盐酱醋、零食文具,零碎物件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多是老街坊,买包盐、打瓶酱油,都能站在门口聊上半晌。
日子一久,陈北笙家这间小杂货铺,倒成了整条街的消息集散地。
每次放学回家,铺铺子里总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来闲聊的街坊,很少有空着的时候。
今天也不例外。
陈北笙一进门,就看见店里坐着位阿姨,正和老爸唠嗑。他习惯性地跟客人打了个招呼,又朝里喊了声:“爸,我回来了。”
“北笙回来了。”陈永康脸上立刻堆起笑,顺手把儿子拉到身边,跟对面妇人打趣道,“你看你家孩子斯斯文文的,再瞧瞧我这个,成天在外面蹿得跟猴儿似的,一天到晚让人操不完的心。”
陈北笙早就习惯了这套,心里默默无语——怎么三句两句都能绕到他身上。
“我倒盼着我家诚诚能活泼点,男孩子嘛,总归要闯闯的。”徐娴掩唇笑了笑,举止温雅,又顺口问,“小陈是七中高二几班的啊?”
“二班。”
徐娴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么巧?跟我家诚诚一个班啊。”
诚诚?
陈北笙大多同学的家长他都眼熟,可这位阿姨,他是真没见过。
他心里刚泛起一丝奇怪,就看见后排货架旁,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皮肤白净的男生,耳朵上还戴着耳机,手里捧着几本线圈本。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南诚?”
陈永康看儿子这反应,愣了愣:“你俩认识?”
“当然认识,这是我同桌。”
徐娴惊喜道:“真的啊?那可太好了,以后诚诚上下学也能有个伴儿了。”
随身听里的音乐还在轻轻响着,沈南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尖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徐娴见儿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孩子就是内向。过来,诚诚,跟你同桌打个招呼。”
沈南诚慢吞吞摘下耳机,声音很轻,几乎没什么情绪:“你好。”
“你这孩子……”徐娴对他这干巴巴的样子有些无奈。
陈永康连忙打圆场,哈哈一笑:“小伙子这叫稳重。”说着又顺手揉了一把陈北笙的脑袋,“你多跟人家学学,别一天到晚屁股沾不着板凳,跟着火了似的。”
“哦——”陈北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别这么说小北,我瞧着这孩子挺好,活泼开朗,我还指望小北以后多带带我们家诚诚呢。”
话音刚落,沈南诚忽然转头看向徐娴,脸色依旧淡淡的,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眼底那点抗拒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一闪而过。
陈永康爽快应道:“行啊,咱两家离得近,以后就让南诚常过来玩。”
徐娴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忽然轻呼一声:“哟,都这么晚了,你们也该吃饭了,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好,慢走,有空再来唠。”
把人送到门口,陈永康才站在门槛边感慨了一句:“你同桌他妈长得可真周正,气质也好。”
陈北笙伸着懒腰,故意挤兑他:“啧啧啧,老不正经。”
“你爸我这是善于欣赏美丽。”
“呵呵,我这就跟我妈告状去。”陈北笙说着就往屋里扯嗓子喊。
陈永康伸手就拍了他一下:“小兔崽子,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陈北笙嘿嘿一笑,摊开手,一脸“你懂的”:“想让我闭嘴也行啊。”
“去去去,一分没有。”
“行啊。”陈北笙撇撇嘴,立马拔高声音,“妈——”
陈永康慌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元纸币塞过去,又气又笑:“拿走拿走,一天天就知道抠你老子的钱。”
陈北笙计谋得逞:“破费啦,陈老板。”
“鬼喊鬼叫什么呢,不能消停会儿?”钱荔敏系着围裙,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从里屋出来,“桌子也不知道摆好,俩大老爷们一点眼力见没有,还吃不吃饭了!”
父子俩一听,立马麻溜上前,一个接菜,一个摆桌,分工默契得很。
陈家二楼也有厨房,但一家人早就习惯在一楼吃饭。店里总得有人照看着,与其楼上楼下分开吃,不如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顿踏实饭。
“刚才爷俩在门口嘀咕什么呢?”钱荔敏夹着菜,随口问道。
陈永康道:“没什么,就楼上老于三楼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新搬来的那家,她家孩子跟咱儿子是同班。”
“啊?”陈北笙一愣,“沈南诚住咱家楼上?”
“你不知道?”
陈北笙摇头:“他刚转来,我俩话都没几句。”
“不是你欺负人家了吧?”钱荔敏看着自家儿子这皮性子,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他惹事。
陈北笙立刻否认,心说也就开学第一天把人撞了个屁墩而已。
陈永康想起沈南诚那副安静模样,对老婆道:“咱家崽子心里还是有数的。刚才我跟他妈妈聊了半天,那孩子就自己戴着个随身听,在货架那儿安安静静挑本子,一看就是内向性子。也是不容易,单亲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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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