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北城 第193章 坦白

文初宁去横店的第三天，苏落回了趟老宅。

车停在军事大院门口，哨兵敬了个礼。她出示证件，栏杆抬起。

院子很深，路两旁是几十年的老杨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风吹过沙沙响。小时候她常在这条路上跑，苏承骑车带着她，苏沐在后面追。

她把车停在自家门口。

没急着下。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红漆斑驳了，该重新刷了。

她握了握方向盘，手心有点潮。

三天前打电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静。

“爷爷，周末有空吗？我回来看看您。”

“爸，这周末在家吗？有点事想跟大家说说。”

“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哥，周末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要说。”

“二叔，您也来一趟。”

“苏沐，周末来老宅，有事。”

每个人都答应了。

没人问什么事。

苏家的规矩，叫了就来。

但她知道，等会儿进去之后，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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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很热闹。

还没进门，就听见苏沐的声音。

“承哥你让让我会死啊？”

苏承的声音淡淡的。

“让了你就不是下棋了。”

苏沐哀嚎。

“爷爷您看他！”

爷爷没理他。

苏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忽然有点迈不动步。

苏沐眼尖，先看见她。

“苏苏回来了！”

他扔下棋子就跑过来。

苏承也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苏落被苏沐拉着往里走。

“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苏落任由他拉着。

“堵车。”

苏沐不信。

“骗人，大院门口能堵车？”

苏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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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从沙发上站起来。

“苏苏回来了？瘦了瘦了，拍戏累不累？”

苏落摇摇头。

“不累。”

二叔从旁边拿出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燕窝，记得吃。还有这个，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点心，我又买了两盒。”

苏落接过来。

“谢谢二叔。”

二叔摆摆手。

“客气什么，跟我还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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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苏苏回来啦？饿不饿？马上开饭。”

苏落走过去。

“妈，我帮您。”

母亲把她往外推。

“不用不用，你去陪你爷爷说话。他念叨你半天了。”

苏落愣了一下。

“爷爷念叨我？”

母亲笑了。

“可不，早上起来就问，苏苏什么时候到。我说下午，他说怎么不早点。”

苏落没说话。

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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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坐下。

爷爷正在看报纸，戴着老花镜。

“爷爷。”

爷爷把报纸放下，摘了眼镜。

看着她。

“嗯。”

就一个字。

但那眼神，和平常一样。

苏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先开口了。

“最近忙？”

苏落点点头。

“嗯。电影后期。”

爷爷点点头。

“累不累？”

苏落摇摇头。

“不累。”

爷爷看了她一眼。

“瘦了。”

苏落愣了一下。

爷爷已经拿起茶几上的棋盘。

“下一盘？”

苏落看着那盘棋。

小时候她常陪爷爷下棋。

那时候她刚来，什么都怕，只有下棋的时候能静下来。

爷爷从不问她什么。

只是陪她下。

一局一局。

一年一年。

她拿起棋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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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对坐着下棋。

客厅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苏落落子很慢。

每一步都想很久。

不是在想棋。

是在想等会儿怎么说。

爷爷也不催。

偶尔看她一眼。

那眼神，和平常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下了两盘，一胜一负。

爷爷放下棋子。

“心不在焉。”

苏落愣住了。

爷爷看着她。

“有事？”

苏落张了张嘴。

“没……”

爷爷没再问。

只是站起来。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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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道鱼。

全是苏落爱吃的。

母亲给她夹菜。

“多吃点，瘦了。”

苏落低头吃。

“嗯。”

父亲话少，偶尔问一句。

“工作顺利吗？”

苏落点点头。

“顺利。”

苏承给她盛汤。

苏沐在旁边看着。

“承哥你怎么不给我盛？”

苏承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没手？”

苏沐委屈地瘪嘴。

“偏心。”

苏落在旁边笑。

苏沐看她笑，也笑了。

二叔在另一边喝酒。

“苏苏，什么时候去我那边玩玩？新开了个度假村，环境不错。”

苏落想了想。

“有时间就去。”

二叔点点头。

“行，到时候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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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

苏落帮忙端进厨房。

母亲接过来。

“出去坐着吧，我来。”

苏落没走。

站在旁边。

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小时候她刚来，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

她从不敢靠近。

只敢站在门口看。

后来有一天，母亲回头看见她，笑了。

“苏苏，过来，妈教你做饭。”

她那时候不懂。

为什么叫她苏苏。

为什么说是妈。

后来她懂了。

她们把她当家人。

可她一直不敢。

怕一开口，一切就没了。

“妈。”

母亲转过头。

“嗯？”

苏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

“等会儿我有事要说。”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那笑容，和平常一样。

苏落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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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客厅里。

人都在。

爷爷坐主位。

父亲坐右边。

二叔坐左边。

苏承和苏沐坐在旁边。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苏落旁边坐下。

电视开着，放着新闻。

没人看。

苏沐在玩手机。

苏承在看报纸。

二叔在和父亲聊什么。

爷爷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一切和平时一样。

苏落坐在那里。

手心全是汗。

她站起来。

“爷爷。”

所有人看向她。

电视还响着。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沐放下手机。

苏承放下报纸。

二叔停下说话。

父亲看着她。

母亲握住她的手。

爷爷睁开眼睛。

看着她。

“说。”

苏落深吸一口气。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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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

手有点抖。

她递给苏承。

苏承接过去，看着她。

那眼神，和平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放。”苏落说。

画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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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平板里传出的声音。

苏落坐在旁边，低着头。

不敢看他们。

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画面里，是《归处》的粗剪版。

从宁昭开始。

那个在边关策马扬鞭的女孩。

那个为了逃避婚约主动求嫁的女孩。

那个在宫里一点点凋落的女孩。

那个最后说“我自由了”的女孩。

然后是现代篇。

那个醒来的灵魂。

那个被电疗的小女孩。

那个一个人熬了十年的沈墨。

那个——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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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了。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电视还在响。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苏落抬起头。

看见母亲在哭。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流。

用手捂着嘴。

父亲揽着她。

没说话。

眼眶红了。

二叔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苏沐愣在那里。

眼睛红红的。

像是不敢相信。

苏承站在窗边。

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绷得很紧。

爷爷坐在主位上。

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手里的拐杖，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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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人说话。

苏落的心往下沉。

她想。

果然。

果然不行。

她站起来。

“我……”

爷爷开口了。

“我知道。”

苏落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是心疼。

“你过来第二年，我就知道了。”

苏落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爷爷继续说。

“你看的那些书，我都知道。”

“你查的那些宋代资料，我都知道。”

“你写的《李氏家规》，我都看过。”

“你一个人偷偷哭的时候，我也知道。”

苏落的眼泪涌上来。

但她没让它掉。

爷爷看着她。

“我们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不知道你不敢说。”

“所以只能假装不知道。”

“只能对你好。”

“把你当苏苏养。”

“养着养着，就真的成了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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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苏苏。”

苏落抬起头。

父亲说。

“当时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她。”

“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不知道你一个人偷偷哭。”

“所以才送你去那种地方的。”

他的声音哑了。

“对不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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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过来。

抱住她。

“苏苏……”她哭着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苏落靠在她肩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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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走过来。

站在旁边。

看着她。

“所以那个时候，你突然变乖了，是因为怕？”

苏落点点头。

“嗯。”

二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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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冲过来。

红着眼眶。

“苏苏……”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只是拉着她的袖子。

苏落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的眼睛。

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拉着自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把她推倒在地上的男孩。

那个看着她流血吓哭了的男孩。

那个后来对她好得不得了的人。

她伸手。

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

苏沐摇摇头。

“有事。”

“你一个人……那么久……”

他说不下去。

苏落看着他。

“你后来不是陪我了吗？”

苏沐愣了一下。

苏落说。

“住院的时候，你天天来看我。”

“带吃的，带玩具，带糖。”

“比谁都积极。”

苏沐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苏落笑了。

“一样。”

“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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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眼睛还是弯着的。

但眼眶红红的。

“苏苏。”

苏落看着他。

“哥。”

苏承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很紧。

苏落愣住了。

苏承很少这样。

他从来都是淡淡的，用行动表达关心。

这是第一次。

他抱得那么紧。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苏落靠在他肩上。

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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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站起来。

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

苏落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老人。

开国元勋。

一辈子铁骨铮铮。

从不在人前示弱。

但现在，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就一下。

但苏落懂。

那是他说不出口的话。

——你是苏家的孩子。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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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母亲拉着她坐下。

握着她的手。

“苏苏。”

“嗯。”

母亲看着她。

“电影里那个女孩。”

苏落愣了一下。

母亲说。

“就是两年前那个女孩？”

苏落点点头。

“嗯。”

母亲看着她。

“现在呢？”

“找回来了吗？”

苏落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找回来了。”

母亲也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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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在旁边插话。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苏落看了他一眼。

二叔眨眨眼。

“我们得帮你把把关。”

苏落笑了。

“好。”

苏沐在旁边举手。

“我也要看。”

苏落看着他。

“你看什么？”

苏沐理直气壮。

“看我妹夫啊。”

苏落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谁是你妹夫……”

苏沐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脸红什么？”

苏落伸手打他。

苏沐躲到苏承身后。

“哥救命！”

苏承看着他。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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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承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苏苏。”

“嗯？”

苏承看着她。

“练练？”

苏落愣了一下。

“现在？”

苏承点点头。

“很久没练了。”

“看看你退步没有。”

苏落笑了。

站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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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月光很亮。

苏落和苏承面对面站着。

脱了外套。

只穿着单衣。

苏沐蹲在旁边看。

“加油苏苏！”

苏落没理他。

苏承摆好架势。

“来。”

苏落没客气。

冲过去。

一拳。

苏承接住。

反手一推。

苏落退了两步。

又冲上去。

两个人打在一起。

不是那种花架子。

是真的在打。

拳拳到肉。

苏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哥你轻点！”

苏承没理他。

苏落一个侧踢。

苏承躲开。

顺势抓住她的脚踝。

一拉。

苏落失去平衡。

摔在地上。

苏承看着她。

“退步了。”

苏落躺在地上。

喘气。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

“再来。”

苏承伸出手。

把她拉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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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了几个回合。

苏落最后还是被摔在地上。

她躺着。

看着月亮。

苏承站在旁边。

低头看着她。

“比以前耐打了。”

苏落笑了。

“那是。”

苏承伸手。

把她拉起来。

“行了，今天就这样。”

苏落拍拍身上的土。

看着他。

“哥。”

“嗯。”

“谢谢。”

苏承看着她。

“谢什么？”

苏落想了想。

“谢你陪我练。”

苏承没说话。

只是伸手。

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

五

回去的路上。

苏落开着车。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

她想起今晚那些话。

“对不起，孩子。”

“以后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但没哭。

她拿起手机。

给文初宁发消息。

「忙完了吗？」

过了一会儿，文初宁回。

「刚收工。怎么了？」

苏落看着那行字。

嘴角弯起来。

「没事。」

「就是想你了。」

文初宁回得很快。

「我也想你。」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开车。

月光一路跟着她。

很亮。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