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片场回来的路上,文初宁就觉得苏落不对劲。
不是难过。
是安静。
比平时更安静。
像在酝酿什么。
到家之后,苏落去倒水,文初宁窝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拍的那场戏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那些血。
那个冲过来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都还能看见。
---
脚步声。
苏落端着两杯水出来。
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文初宁旁边坐下。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
“落落。”
“嗯。”
“今天那个小女孩……”
“我知道。”苏落说。
文初宁没再说话。
只是靠过去,靠在她肩上。
苏落伸手,揽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安静了很久。
---
然后苏落动了动。
她伸手,把文初宁拉起来。
文初宁还没反应过来,苏落已经把她打横抱起。
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
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文初宁的脸红了。
“落落……”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耳朵。
看着她有点懵的样子。
“初宁。”她开口。
文初宁看着她。
“接下来的戏,”苏落说,“我想先给你看点东西。”
文初宁愣住了。
“什么?”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我怕你到时候会受不了。”她说,“我想你能先看看。”
---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克制。
但此刻,里面有东西在动。
是担心。
是怕。
是舍不得。
文初宁忽然明白了。
接下来的戏,是更难的那些。
是更疼的那些。
苏落怕她受不了。
怕她拍完走不出来。
“落落。”文初宁开口。
苏落看着她。
“好。”文初宁说。
苏落愣了一下。
“你不问是什么?”
文初宁摇摇头。
“不问。”她说,“你给我看,我就看。”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她毫不退缩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好。”她说。
---
文初宁靠过去。
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落落。”
“嗯。”
“我没事。”她说,“我是文初宁,不是沈墨。”
“我分得清。”
苏落抱着她。
轻轻拍她的背。
“我知道。”她说。
文初宁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那你给我看吧。”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苏落点点头。
“现在。”她说。
文初宁抬起头。
看着她。
“现在?”
苏落点头。
“我去拿。”
---
二
苏落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她在文初宁旁边坐下。
还是让文初宁坐在自己腿上。
面对面。
很近。
她打开一个文档。
递给文初宁。
“这是……”文初宁问。
苏落看着她。
“是我。”
文初宁愣住了。
“从开始到现在。”苏落说,“我写的。”
“落回的故事。”
“苏落的故事。”
“我的故事。”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然后她低头。
看屏幕。
---
三
第一行字。
我叫落回。
文初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
祖父是当朝太傅,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大伯也是将军,守着一座孤城,一生未娶。
娘亲是京中贵女,祖母是祖父的发妻,从小教我规矩。
我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是个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却对我极好。
我从小和太子赵辞渊一起读书。
祖父是太傅,他是学生,我是陪读。
那时候我们三个——我、辞渊、还有我的贴身丫鬟阿锦,常躲在书房后面偷吃点心。
辞渊比我大三岁,却总被我欺负。
“落回,你又抢我的桂花糕。”
“谁抢了?明明是阿锦拿的。”
阿锦在一旁点头:“是是是,我拿的。”
辞渊瞪我,却也拿我没办法。
祖母说,落回,你是女孩子,要学规矩。
我说,好。
然后继续翻墙出去玩。
祖母叹口气,也不真罚我。
家里人都宠着我。
我也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被宠着,无忧无虑地长大。
---
十五岁那年,及笄。
父亲从边关回来,送了我一匹马。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黑得像星星。
我叫它月尘。
父亲说,落回,你长大了,该去边关看看了。
我去了。
那里的天很低,云很白,草原一望无际。
父亲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如何在马上拉满弓。
我穿着红衣,策马扬鞭,箭无虚发。
那一刻我觉得,我生来就该在这里。
大伯站在城墙上看着我,难得笑了一下。
他说,像。
像谁?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
---
回到京城后,我开始学规矩。
祖母说,落回,你早晚要嫁人的。
我说,我不想嫁。
祖母笑,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姑娘。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可我嫁谁呢?
我想起辞渊。
他已经是皇帝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我所有的毛病,我也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他不会欺负我,不会管着我,不会让我做不喜欢的事。
他只会给我封一个不大不小的妃位,然后继续让我做我自己。
我进宫去找他。
“辞渊,你娶我吧。”
他正在批奏折,差点把墨打翻。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我坐下来,“反正我总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如嫁给你。你知根知底,不会欺负我,不会管着我,给我封个妃位就行,不许别人欺负我。我们还是我们,好不好?皇帝哥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
我成了他的妃子。
他说,落回,你想住哪个宫?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离我近一点的,你来找我方便。
我说,好。
宫里的人都说,皇上对落妃真好。
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相处。
他还是会和我说朝堂上的事,问我怎么看。
我还是会和他争论,说他的想法不对。
他说,落回,你比那些大臣还烦。
我说,那你别问我。
他说,不,你继续说。
我们就这么过了几年。
可宫里的日子,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暗箭难防,那些我不能出门的日夜。
我越来越不爱笑了。
辞渊问我,落回,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心疼。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皇帝,我也是他的妃子。
有些规矩,他不能破。
---
那天,我们出去狩猎。
我骑在月尘上,穿着红衣,像很多年前在边关一样。
箭靶在前,我拉满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后有人射箭。
不是朝靶子。
是朝辞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只知道箭刺进身体的时候,不疼。
真的不疼。
我看见辞渊的脸,惨白惨白的。
他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落回,落回,你别睡。
我想笑。
他那么慌干什么。
我本来就想走了。
“辞渊。”我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
“我自由了。”
他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马蹄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我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草原,有雪山,有月尘。
我穿着红衣,策马扬鞭。
父亲在城墙上看着我,大伯难得笑了一下。
娘亲在等我回家,祖母做的桂花糕还在桌上。
哥哥还是那个二世祖,整天游手好闲。
阿锦跟在我身后,笑着说,小姐,你慢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是辞渊。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不会回头了。
---
四
文初宁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屏幕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往下翻。
---
疼。
浑身都疼。
特别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里钻。
头疼。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一下一下,不停歇。
我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很远,又很近。
“苏落……苏落……”
苏落是谁?
我在哪儿?
我死了吗?
我想去边关。
我想骑马。
我想见月尘。
可我睁不开眼睛。
---
后来我醒了。
我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我明明是十八岁的,怎么只有八岁了?
我叫苏落?
脑子里多了好多记忆。
不是我的。
是苏落的。
这些记忆让我害怕。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没有人哄,没有人心疼。教官是军队里来的,对她特别凶。她从不哭,从不喊疼。
她八岁那年,奶奶走了。
她每天哭,每天哭,天天找奶奶。
她拿着奶奶最喜欢的那本书,坐在花园里看。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被摔在地上,头砸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她住了很久很久的院。
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下葬了。
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那些人——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他们为什么不抱抱她?
他们为什么对她那么凶?
我好害怕。
这不是我的世界。
我想回家。
---
脑子里有个声音。
很小,很轻。
“姐姐。”
谁?
“姐姐,我想去陪奶奶。”
我愣住了。
“你留在这里,帮我陪爸爸,好不好?”
不行。我不属于这里。
“可是你回不去了,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姐,我走了,他们会很伤心的。你回不去,就留下来吧。”
然后那个声音就没了。
她走了。
那个叫苏落的小女孩,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
我很怕。
每天都很怕。
这里太陌生了。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灯,我从来没见过。
我想回家。想见娘亲,想见祖母,想见辞渊,想见月尘。
可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开始打架。
落回的记忆和苏落的记忆,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一会儿是边关的草原,一会儿是冰冷的练功房。
一会儿是辞渊在笑,一会儿是那个男孩摔她的那一幕。
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
胸口中箭的地方也在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我抱着头,尖叫,痛哭。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只知道疼。
疼到要碎掉。
---
后来,这个家里的爷爷说我病了。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
那里的人叫它“医院”。
那里有一种东西,叫“电疗”。
他们把它放在我头上。
疼。
比胸口中箭还疼。
比脑子裂开还疼。
我挣扎,我叫喊,我求他们。
他们不听。
他们只是按着那个东西,一遍一遍。
很久很久以后,我不挣扎了。
我学乖了。
我看着苏落的爷爷,学着她的样子,喊他们:
“爷爷,爸爸,我好痛。”
他们愣住了。
然后他们把我带回去了。
对我好了。
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跟我说话。
可我害怕。
我怕他们发现我不是苏落。
我怕他们又把我关回那个地方。
所以我学着小苏落的样子,每天早起,像她一样去练功,去跑步,去做那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我怕。
我怕极了。
---
后来我知道我在哪儿了。
现代。
二十一世纪。
我的世界呢?
我的朝代呢?
我开始找书。
找历史书。
找到宋代。
找到了。
有祖父,有父亲,有大伯,有辞渊。
可是,他们后面呢?
我继续翻。
辞渊哥哥后面,经历了四任皇帝。
然后宋没有了。
国破。家亡。山河灭。
我抱着那本书,浑身发抖。
那些名字,那些家族,那些人——
都没有了。
边关的草原呢?
月尘呢?
阿锦呢?
都没了。
我崩溃了。
可我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崩溃。
在房间里,把门锁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
我怕爷爷发现。
我怕他又把我关回那个地方。
我怕再经历一次那些电击。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
一个人哭。
一个人疼。
一个人熬。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我不是苏落。
我是落回。
可落回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
---
五
文初宁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
苏落看着她。
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文初宁又低下头。
继续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