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拍到第二十二天。
文初宁今天状态很差。
从早上踏进片场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不对劲。
苏落今天戴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简简单单一个圈,但就是扎眼。
扎得她眼睛疼。
她看见那枚戒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坐下,化妆,换衣服。
脑子里全是那枚戒指。
谁送的?
什么时候送的?
为什么戴在无名指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片场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那些平时喜欢往苏落身边凑的人,今天少了很多。
郑礼早上来过一次,站在监视器旁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看见了那枚戒指。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之后一上午,再没来过。
其他人也是。
灯光助理来问过问题,说完就走了,没多待。
场记小姑娘来送剧本,放下就走,连奶茶都没递。
那个角落,忽然就安静了。
安静得像杭城的时候。
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能靠近的时候。
可文初宁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那枚戒指,不是她的。
---
上午的戏拍得很勉强。
第一场,她和吴妙的对手戏。
台词念到一半,她卡住了。
“不好意思。”她说。
再来一条。
情绪不对。
再来一条。
还是不对。
苏落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休息十分钟。”她说。
声音很淡。
文初宁点点头。
苏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右手上那枚细细的银戒。
刺眼。
薇薇递过来一杯水。
“姐,你没事吧?”
文初宁摇摇头。
薇薇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里全是担心。
她跟了文初宁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这种状态,不对劲。
---
下午更糟。
第二场戏,文初宁和周寄的对手戏。
宁昭在御书房和赵玄策说话。
台词不难,情绪也不复杂。
但她就是进不去。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四遍,她连台词都说错了。
片场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周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
吴妙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工作人员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苏落站起来。
走过来。
站在文初宁面前。
“收工吧。”她说。
文初宁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
看着她右手上那枚细细的银戒。
“我可以的。”她说。
声音有点哑。
苏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今天状态不对。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点头。
然后转身,往休息区走。
---
换好衣服,她从化妆间出来。
片场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文初宁。”
是苏落。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
文初宁停下来。
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
但那枚戒指,很清楚。
苏落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看着她。
“今天,”她开口,“怎么了?”
文初宁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看着她那枚戒指。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没什么。”她说。
苏落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右手,转了转那枚戒指。
“太吵了。”她说。
“什么?”
苏落说:
“他们太吵了,所以买了这个。道具”
文初宁看着她。
“买的?道具?”
苏落点点头。
“昨天下午去买的。戴了一天,挺好用。”
文初宁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落看着她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
她转身往片场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天好好拍。”
然后继续往前走。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枚戒指,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笑。
太吵了。
所以买了戒指。
所以戴在无名指上。
所以那些人今天都不来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什么都没戴。
可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一点。
就一点。
她转身,往酒店走。
夜色里,她的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
《归处》拍到第二十三天。
文初宁还是经常不知道自己演的对不对。
剧本给得太碎了。今天拍这场,明天拍那场,时间线跳来跳去。上一场她还是刚进宫的宁昭,下一场她就已经在宫里待了三年。
她只能凭着感觉演。
演对了,就过。
演不对,苏落就会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轻声说:
“这场戏的宁昭,已经入宫三年了。学会了什么都不让人看出来。但她看皇帝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有一点光——那是她唯一还活着的地方。”
声音很轻,很温柔。
文初宁看着她。
她也看着文初宁。
但文初宁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是宁昭是对她的演员。
不是对她。
一——
今天是御书房的戏。
皇帝赵玄策,二十六岁,年轻,眉眼温
润。
周寄他往那儿一坐,就像个不会发火的君主。
文初宁换上宫装,发髻挽起,妆容素净。
镜子里的人,二十一岁。
入宫三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
但她知道,今天这场戏,她要让宁昭露出
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御书房的景搭得很讲究。
书架,案几,笔墨纸砚,阳光从雕花的窗
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赵玄策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奏折,眉
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眉头舒展开。
“来了?”
声音温和,像问一个老朋友。
宁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嗯。”
赵玄策把奏折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宁昭接过来,低头看。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也皱起来。
赵玄策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样?”
宁昭抬起头,正要说话—-看见他的笑,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
是那种“你又来考我”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撒娇,一点只有对他才会露出来的孩子气。
“户部这个折子,是在试探您。”
赵玄策点点头:
“嗯,接着说。”
宁昭指着奏折上的几行字: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话都说得很满,但处处留了退路。他们想看看您的底线在哪儿。”
赵玄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
你会看出来”的笑。
“你比那些大臣还烦。”
宁昭瞪他一眼。
“那您别问我。”
赵玄策看着她:
“不,你继续说。”
宁昭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玄策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用
膳?”
赵玄策愣了一下。
私下里,她才会这么叫他。
“问这个干什么?”
宁昭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
赵玄策笑了:
“你倒管起我来了。”
宁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是二十一岁,却像个十三岁
的少女。
赵玄策被她看得没办法:
“好好好、一会儿就吃。”
宁昭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折。
但嘴角,还翘着一点。
———
文初宁越来越觉得,宁昭这个人,太聪明
了。
剧本里的那些碎片,拼起来之后,她看见
了一个完整的女人。
懂朝堂。懂人心。懂谋略。
她和皇帝聊天,聊的不是风花雪月,是边关战事,是朝中局势,是哪个人该用,哪个人不该用。
皇帝有时候会问她:“你怎么看?”
她就说几句。
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皇帝听完,有时候会沉默,有时候会笑。
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文初宁一开始没注意。
后来拍得多了,她开始感觉到。
宁昭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
“过。”
苏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文初宁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苏落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
“过了。”
声音有点不一样。
文初宁听出来了。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往休息区走。
走过监视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苏落正看着回放。
屏幕上,是她刚才那个笑。
那个只有对赵玄策才会露出来的、少女一样的笑。
苏落一直看着那个画面
一——
下午还有一场戏。
赵玄策和宁昭下棋。
御书房里,阳光正好。
两个人坐在窗边,对着棋盘。
赵玄策落了一子。
宁昭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
“想那么久?”赵玄策笑着问。
宁昭没理他。
继续想。
然后她落了一子。
赵玄策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招,跟谁学的?”
宁昭抬起头,有点得意:“自己想出来的。”
赵玄策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行行行,你自己想出来的。”
宁昭瞪他:
“你不信?”
赵玄策摇头:
“我信。我信。”
宁昭笑了。
那个笑,又甜又软。
两个人就这么下着棋,偶尔说几句话,偶
尔安静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盘棋上。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过。”
这场戏一遍过。
周寄走过来,笑着对文初宁说:
“你刚才那个笑,太自然了。我都差点接不
住。”
文初宁笑了笑:
“周老师演得好,我才接得住。”
周寄摆摆手:
“别客气,是真的好。”
他看了一眼监视器后面的苏落,压低声
音:
“苏导刚才看得眼睛都不眨。”
文初宁愣了一下。
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苏落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没看她。
文初宁收回目光。
“周老师,下一场是什么?”
周寄翻了翻剧本:
“明天吧。今天收工了。”文初宁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
苏落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苏落转过头,正好对上文初宁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对方。
然后苏落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
“今天状态很好。”她说。
文初宁看着她:
“谢谢苏导。”苏落点点头。
转身要走。
文初宁忽然开口:“苏导。”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说:
“宁昭和赵玄策的那些戏...?”
苏落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嗯?。”
文初宁问:
“你写过这样的人吗?”
苏落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她。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写过。”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归处》拍到第三十五天。
剧组的人都说,文初宁状态越来越好了。
每一场戏都一遍过,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只有文初宁自己知道,她不是状态好。
她只是越来越沉进去了。
沉进宁昭那个角色里。
---
今天是重头戏。
宁昭设计害死了一个人。
一个该死的人。
剧本里说,那个人害死了很多人,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但宁昭从未杀过人。
这是第一次。
文初宁看完剧本,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
片场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灯光调得很暗,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昏黄里。
宁昭坐在窗边,穿着素色的宫装,发髻挽得很低。
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旁边站着一位嬷嬷,头发已经花白,穿着深色的宫装。她是宁昭进宫时就跟着她的老人,看着她从小姑娘长成如今的模样。
嬷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周寄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幕。
“苏导今天怎么安排?”他小声问旁边的场务。
场务摇摇头:
“苏导没说,就说到时候看。”
周寄点点头,不再问了。
---
“开始。”
苏落的声音传来。
宁昭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她没有动。
只是坐着。
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跪在她面前。
“娘娘,事成了。”
宁昭没有回头。
“嗯。”
小太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嬷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小太监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宁昭还是坐着。
嬷嬷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娘娘。”她轻声叫。
宁昭没有应。
嬷嬷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角,有一滴泪。
只有一滴。
就那么挂在眼角,没有落下来。
嬷嬷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宁昭的手。
那只手,冰凉。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
宁昭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
嬷嬷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是这些年照顾她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嬷嬷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教她规矩,教她在这深宫里怎么活下去。
“嬷嬷。”她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宁昭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我第一次。”她说。
嬷嬷点点头。
“奴婢知道。”
宁昭看着她:
“我是不是做错了?”
嬷嬷摇摇头。
“娘娘做的,都是为了活下来。”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那就好。”
嬷嬷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
“卡。”
苏落的声音传来。
文初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还在那个情绪里。
出不来。
脚步声走近。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文初宁。”
那个声音很轻。
文初宁转过头。
苏落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
“演完了。”苏落说,“出来了。”
文初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
“小青后来怎么样了?”
苏落愣了一下。
文初宁看着她:
“你给的这部分剧本里没写。宁昭的小青,后来怎么样了?”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一直陪着宁昭。”
文初宁看着她。
忽然,她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宁昭的笑一样。
很淡。
“那就好。”她说。
苏落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然后她站起来。
“休息一下。”她说,“下一场半小时后。”
她转身要走。
文初宁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握着她的手腕,握着那块表。
那块和她一模一样的表。
“苏落。”她叫。
苏落没有动。
文初宁说:
“你今天一直看着我。”
“你是主演,我当然看着你。”
文初宁说:
“不一样。”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松开手。
“算了。”她说,“你去忙吧。”
苏落站在那里。
“你今天演得很好。”
然后她走了。
文初宁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手心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
晚上收工的时候,文初宁坐在化妆间里,卸妆。
助理薇薇在旁边收拾东西。
“老細,你今日拍得好入戏。”
文初宁没说话。
薇薇看着她,小声说:
“苏导今日过嚟陪你坐咗一阵?”
文初宁的手顿了一下。
“嗯。”
薇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文初宁站起来,换好衣服。
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
苏落站在那里。
没有打电话。
就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人。
文初宁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落开口:
“今天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文初宁看着她:
“你今天说过了。”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叹了口气。
“苏落。”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说: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这两年怎么过的。但我知道,我还戴着。”
她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表。
苏落看着那块表。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也露出手腕上的表。
两块一模一样的表,并排放在一起。
文初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苏落说:
“收工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转身要走。
文初宁忽然伸手,拉住她。
苏落停下来。
没有回头。
文初宁说:
“明天见。”
苏落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明天见。”
她走了。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走出去,上了自己的车。
车里很安静。
司机问她:
“文老师,回酒店?”
她点点头。
“嗯。”
车开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块表,还硌着手腕。
她摸了摸。
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