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从“半”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口那个小小的牌子。
“半”。
只有一个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拦了辆车,回了酒店。
---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落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瘦了。
比两年前瘦了很多。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到让人心里发酸。
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
“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既然写了,还是想给到原本的人。”
“写了就不要浪费。”
写了就不要浪费。
她说的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个本子,和她自己,没什么关系。
文初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亭子里,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这是写给你的故事。”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写给你的。
可她说“写了就不要浪费”。
意思是,如果她不接,这个本子会给别人。
会给沈渔。
会给别的什么人。
会给一个不是她的人。
文初宁闭上眼睛。
心里很乱。
---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
她拿起来,点开那个对话框。
和苏落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年前。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我没事。」
苏落没有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点开和Don的对话框。
「Don,那个本子,我再考虑几天。」
Don很快回了:
「好。他们那边不急,你先想清楚。」
她看着那行字。
不急。
可她心里急。
急得睡不着。
---
第二天,她去了片场。
状态不太好。
拍戏的时候走神了两次,导演看了她好几眼。
休息的时候,薇薇凑过来。
“老細,你冇事嘛?”
(老板,你没事吧?)
文初宁摇摇头。
“冇事。”
薇薇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把水递过去。
文初宁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问:
“薇薇,你话,如果有个本子,系专门写俾你嘅,但写嘅人话,你唔接就俾别人,你会点?”
(薇薇,你说,如果有个本子,是专门写给你的,但写的人说,你不接就给别人,你会怎么办?)
薇薇愣了一下。
然后想了想。
“我会接。”
文初宁看着她。
“点解?”
(为什么?)
薇薇说:
“因为系专门写俾我嘅啊。俾别人,我会唔舍得。”
(因为是专门写给我的啊。给别人,我会舍不得。)
文初宁没说话。
薇薇又说:
“但系,如果写嘅人同我有过啲嘢,我可能会谂多啲。”
(但是,如果写的人和我有过什么,我可能会想多一点。)
文初宁看着她。
薇薇笑了笑:
“老細,你自己谂清楚啦。我讲嘅唔算数。”
(老板,你自己想清楚吧。我说的不算。)
文初宁点点头。
“嗯。”
---
那天晚上收工,她一个人坐在酒店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在旁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她点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那个本子,我接。」
发出去。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很久。
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和两年前一样。
---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苏落的。
是Don的。
「他们那边收到了。说下周签合同,你有时间吗?」
她看着那行字。
回了一个字:
「有。」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又有什么东西,悬起来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进组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每天面对那个人,她能不能撑住。
但她知道,这个本子,她不能不接。
因为是写给你的。
因为给别人,她会舍不得。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片场。
穿着戏服,对着镜头。
苏落坐在监视器后面。
和以前一样。
清清冷冷的。
她拍完一条,看向她。
苏落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签完合同那天,文初宁收到了一份邮件。
发件人:半工作室。
主题:《归处》——演员文初宁 剧本(第一部分)
她点开。
只有五页。
---
《归处》开机那天,是个阴天。
文初宁提前一小时到了片场。
化妆间里很安静,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老师,好了。”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人。
古装。青色宫装,发髻挽起,耳边垂着几缕碎发。妆容素净,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
她演的那个角色叫宁昭。
一个被困在宫里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出去。
---
片场已经忙开了。
灯光组在架灯,摄影组在调试机器,场务在搬道具,美术在调整布景。
一座宫殿的院子被还原出来。青砖地面,红墙绿瓦,墙角种着一棵梨树。正是花期,满树的白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
树下放着一张石凳,石凳上摆着一本书。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梨树。
不是海棠。
但她还是想起了另一个院子里的那棵海棠。
那时候她还坐在秋千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文老师,可以准备了。”
她收回思绪,走到院子中央。
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孩,是她的贴身丫鬟小青。
“开始。”
---
她坐在石凳上,拿起书。
翻开。
阳光从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书页上。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翻开的书页里。
她没有拂去。
就那么看着书。
很安静。
院子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风吹过梨树的沙沙声。
小青站在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像在守着什么。
一页,两页,三页。
忽然,她停下来。
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抬起头。
看向院墙外。
那个方向,是宫墙。
红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
但她看着那里。
看了很久。
眼神很空,又很满。
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一片梨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髻上。
她没有动。
小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高高的宫墙。
她小声问:“娘娘,您在看什么?”
文初宁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里。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瓣梨花瓣从她发髻上滑落,掉在地上。
---
“卡。”
苏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文初宁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苏落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撞在一起。
苏落没有移开。
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过了。休息十分钟。”
文初宁点点头。
站起来,往休息区走。
走过苏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苏落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睫毛还是那么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
那时候她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没有了。
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
休息的时候,文初宁坐在角落里。
手里捧着保温杯,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镜头。
她看向宫墙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在想宫外的世界。
在想自由。
也在想那个人。
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不知道苏落有没有看出来。
她不知道她演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是真的在想。
想那个宫墙外的人。
助理薇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細,你今日演得好好。”
文初宁没说话。
薇薇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说了:
“苏导今日一直睇住你。”
文初宁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
“知道了。”
---
下午还有几场戏。
文初宁一条一条过。
她演得很好。
好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在小声说,文初宁演技真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演。
那些被困住的感觉,那些看向宫墙外的眼神,那些想逃又逃不掉的挣扎——
她都经历过。
只是她的宫墙,不是红墙绿瓦。
是这个时代,这座城市,这颗心。
---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文初宁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片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苏落站在门口,正在和摄影师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肩膀还是那么直。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收工后一起走。
那时候苏落会等她,然后她们一起回四合院,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那里,和另一个人说话。
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条河。
苏落和摄影师说完话,转过身。
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辛苦了。”
文初宁也点点头。
“苏导也辛苦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苏落先开口:
“车在外面,早点回去休息。”
文初宁说:
“好。”
苏落转身走了。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走出去,上了自己的车。
车里很安静。
司机问她:
“文老师,回酒店?”
她点点头。
“嗯。”
车开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那个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背影。
还有那双眼睛。
刚才看她的时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