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拉着她往右边走。
“那边是什么?”她问,声音轻轻的。
苏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右边耳房,书房。”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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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右边耳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这间书房比东厢房的书案大多了。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古籍,有现代的书,有厚厚的大部头,也有薄薄的小册子。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像一幅画。
书架前是一张极大的书案,红木的,案面宽得能躺下一个人。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老式的油灯。
但文初宁的目光,落在窗边。
窗下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不是书案那种大气稳重的款式,而是更秀气、更雅致的。桌上放着一张古琴,琴身是深棕色的,琴弦绷得紧紧的,琴尾处有细细的断纹,一看就是老物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上,泛着温润的光。
文初宁走过去,站在那张琴前,看了好久。
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你会?”她回头看着苏落。
苏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会一点。”她说。
“回来的时候偶尔会抚一下琴”
文初宁眼睛亮了:
“真的?”
苏落点点头。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会琴?那你是不是也会棋?”
“那种象棋,围棋什么的”
苏落想了想,点点头:
“会一点。”
文初宁眼睛更亮了:
“琴棋书画……你技能点点全了啊。”
她上下打量着苏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清清冷冷的,眉眼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站在那里,穿着现代的衣服,却偏偏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文初宁忽然笑了:
“你肯定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继续说:
“就是那种——穿着绫罗绸缎,住在深宅大院里,从小被嬷嬷教着琴棋书画,走路都慢悠悠的,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在花园里赏赏花、喂喂鱼,丫鬟在旁边打着扇子……”
她越说越来劲:
“然后到了年纪,家里给订了门亲事,对方是个世家公子,门当户对。出嫁那天,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苏落看着她,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轻轻开口:
“嗯,有可能。”
文初宁愣了一下:
“什么?”
苏落看着她,表情认真,但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可能是上辈子没忘干净。”
文初宁愣住了。
她看着苏落,看着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看着她说这话时那一点认真的表情,和眼底那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心里忽然漏了一拍。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静静的。
过了好几秒,苏落才开口:
“你猜。”
文初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清冷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笑意。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苏落面前。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不管上辈子是什么,”她轻声说,“这辈子是我的就行。”
苏落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文初宁又转向书案,案上摊着很多东西——剧本、分镜稿、演员资料、场地照片,厚厚的一沓一沓,堆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份剧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一日》。
文初宁走过去,低头看那些资料。
“这就是你那部电影?”
苏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
文初宁翻了翻那沓剧本,发现不止一稿。
有好几稿,每一稿上面都标着日期。
最近的日期,是这几天。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
“你这些天在改剧本?”
苏落点点头。
“本来定的是三十分钟的短片。”她说,“这几天……在家里没事做,就一直在改。”
文初宁看着她。
苏落继续说:“改着改着,就越改越长。现在大概能剪出正常电影的时长。”
文初宁愣了一下。
“那你这剧名得改啊。”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指了指那封面上的《一日》,笑着说:
“应该叫《很多日》。”
苏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得改一下。”她说。
文初宁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改什么?”
苏落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那沓剧本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文初宁凑过去看。
《朝夕》。
她念出来:“朝夕……”
“朝朝暮暮的朝,一朝一夕的夕。”苏落说。
文初宁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朝朝暮暮,一朝一夕。
短的,长的,都是时间。
都是在一起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
苏落也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个名字好。”文初宁说。
苏落笑了笑。
“原来工期大半个月能拍完,”她说,“现在得一个半月了。”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问:
“那你急吗?”
苏落摇摇头。
“不急。”
“为什么?”
苏落看着她,认真地说:
“因为现在有的是时间。”
文初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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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文初宁看见左边还有一间耳房。
门关着。
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
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朱红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上雕着很精细的花纹——不是普通的吉祥图案,而是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缠缠绕绕,从门板底部一直延伸到门楣。那雕工极细,花瓣的脉络、枝叶的转折都清清楚楚,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板上有两个铜制的门环,是狴犴形状的,被岁月磨得发亮。门环下面是两个铜制的铺首,也雕着花纹,和门环连在一起。
文初宁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那间是什么?”
苏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文初宁察觉到了。
苏落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祠堂。”
文初宁愣住了。
这个词从苏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沉重,也不是避讳,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的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苏落也看着那扇门。
月光落在门上,落在那些缠枝莲纹上,落在那些狴犴门环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落忽然开口:
“要看看吗?”
文初宁转头看着她。
苏落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握着文初宁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文初宁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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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松开她的手,走到那扇门前。
她没有马上推开。
而是站在那里,对着门内,微微躬身。
行了一个礼。
很轻,很恭敬。
然后她才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声音。
就那样静静地开了。
苏落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文初宁跟在她身后,也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灯。
只有烛光。
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静静燃烧。火光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她先看见了那些牌位。
几十个。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又一排,占满了整面墙。
烛光落在那些牌位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文初宁慢慢往前走,看着那些牌位。
都是李姓。
最前面的一排,她能看清几个名字:
「李公讳德明之位」
「李母王氏之位」
「李公讳正清之位」
「李母张氏之位」
再往后,是更早的:
「李公讳端臣之位」
「李母孙氏之位」
「李公讳明远之位」
「李母周氏之位」
她看见了那些年号——淳熙、庆元、开禧、绍定。
然后她看见了最中间的那一排。
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牌位,比其他的都大一些。
「太傅李公讳景先之位」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
紧挨着的,是另一个牌位,同样的大小。
「将军李公讳铎之位」
文初宁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名字,心里有点惊讶。
她转回头,继续看。
那一排一排,还有很多同样大小的牌位:
一个接一个。
文初宁看着这些名字,心里想:这应该是苏落先人的祠堂。
现在怎么姓苏呢
她没有多想。
这是苏落的家族,苏落的先人。
她只是看着,心里多了几分敬意。
然后,她学着苏落刚才的样子,对着那些牌位,微微躬身。
行了一个礼。
很轻,很恭敬。
苏落站在旁边,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初宁行完礼,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末端的一个牌位上。
那个牌位很小,放在最边上。
烛光落在上面,照出上面的字。
「李氏女之灵位」
没有名字。
文初宁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没有名字,只有姓氏。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人,为什么没有名字。
她只知道,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堵得慌。
没有缘由的,就是堵。
她转过头,看着苏落。
苏落站在烛光里,也看着那个牌位。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
她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文初宁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变成了疼。
很疼。
没有缘由的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苏落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走过去,伸手,握住了苏落的手。
苏落的手有点凉。
她握紧了一点。
苏落转过头,看着她。
文初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的那种。
“走吧。”她说。
文初宁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转身,走出那扇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落又停下来。
她回过身,对着那些牌位,又行了一个礼。
很轻,很恭敬。
文初宁也跟着她,又行了一个礼。
然后苏落跨出门槛,把门关上。
很轻的一声“吱呀”,门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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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回廊的栏杆上。
文初宁忽然停下来。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苏落拉进怀里。
抱住。
很紧。
苏落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月光下。
海棠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头发上。
过了很久,文初宁闷闷的声音从苏落肩上传来:
“以后我陪你进来。”
苏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