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
他跟陆北昕合好了,但好像还是有个无形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回到最初的感觉。
烦,想到陆北昕就烦,不仅烦还害怕。
怕什么?怕他的眼神,怕任何关于他的东西。
想要靠近又想远离。
黎川发现自己是真的有病。
周一如约而至。
清晨七点,黎川就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头痛得像要裂开。昨晚他又失眠到后半夜,越睡越烦躁,最后干脆爬起来改剧本改分镜,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随便套了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乱随意抓了两把就出了门。
路过咖啡店时,他进去买了一杯双浓多冰冰美式和少冰拿铁——一杯给自己提神,另一杯……他盯着手里那杯多出来的咖啡,脚步顿了一下。
买都买了。
他拎着两杯咖啡走进南北极大厦,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了句“黎总早”。
黎川“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顶层走廊安静得过分。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他往里扫了一眼。
陆北昕已经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长会议桌的一侧,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剧本。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衬得肩线柔和了些许,但背脊依旧挺直。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专注,自成一片天地。
黎川推门而入。
听到推门声,陆北昕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看到是黎川,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早。”
“早啊。”黎川的声音有点干涩,他走过去,将手里那杯少冰拿铁放在陆北昕面前的桌上,“你的。”
陆北昕的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抬眼看向黎川,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消失,变为了一个很浅的职业假笑,却……又没那么假的笑。
“谢了。”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黎川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一触即分。
黎川的手僵了一下,随后张作若无其事的收回。他拉开陆北昕对面的椅子坐下,将自己的那杯咖啡放在手边,掩是性地拧开喝了一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
黎川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剧本看的怎么样?”他开口,语气回到公办公事。
陆北昕刚拆开吸管的包装袋,闻言抬眸,他回:“差不多了。”他言简意赅,将吸管插好,却并未立刻去喝。
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凝滞。黎川清了清嗓子,打开自己面前的剧本,手指沿着页面滑到第一幕的标注处。
“那……直接开始吧。陈玫的第一场。”
“第一场比较简单,陈玫对着镜子画唇。关键在于眼神,这会陈玫已经在这个鱼龙混杂环境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厌恶,却又不能厌恶‘陈玫小姐’这个身份,所以眼神呀……”
黎川还没有说完,陆北昕的声音就接了上来,精准地补充了细节,他甚至没有看剧本,只是微微垂着眼,时间在桌面上虚点了点。
“坚定,同时也要冷而不是厌恶,他坚定自己还是缉毒警察陈玫,而冷是对‘陈玫小姐’这个身份以及让他变成这个身份的东西。”
“嗯……”黎川轻点头。
陆北昕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还有那一句台词,是疲惫。因为陈玫可能已经无数次像这样对自己说过了,已经疲惫,却又仍然在坚定着自己的信念,这是陈玫对自己的肯定,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的‘出戏’。”
黎川接上话:“嗯,对。但这里语气要轻,轻的沉重。”
陆北昕微微颔首。
“下一场。陈玫回家。进门这段要注意——脱鞋,随手丢到一边。那个动作看起来是疲惫到懒得弯腰,实际上是一种宣泄,是厌恶,是恶心,是恨不得把‘陈玫小姐’的皮囊连这双鞋一起摔出门去。这种情绪能出来吗?后面余离说‘回来了’,陈玫回的那声‘嗯’要用女声。但紧接着下一句‘今天吃什么?’就要切回男声。自然切换,不能刻意。”
“接着他走进洗手间卸妆,对着镜子的那一声‘啧’,不仅仅是嫌余离那句‘只有泡面了,大小姐凑合一下吧’的烦,更重要的是他在嫌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
……
“……很好。”黎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头的干涩,“那……红色包臀裙,肩披警服,踢门而入那场戏呢?”
这是《毒玫瑰》海报级别的概念场景,也是情感和戏剧张力爆发到极致的一场戏。陈玫的身份在那一刻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个人情感与警察职责激烈冲突。
“那场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不是‘演’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前面所有的压抑、伪装、屈辱、恐惧、目睹战友牺牲(或濒死)的剧痛……都在那一刻,到达临界点。‘陈玫小姐’的假面被现实的血与火撕得粉碎,警察陈玫的灵魂在废墟上站起来。”
他描述着,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踢开那扇门,不是帅气的动作,是决绝,是豁出一切,是把所有退路都踹碎。红色裙摆扬起的弧度,不是妩媚,是战旗,是燃烧的血。肩上的警服……那不是披上去的,那是他的骨头,他的魂,是从一片污浊和伪装中,硬生生挣出来的、唯一的真实。”
“持枪的手必须稳,稳得像焊死在手腕上。”
他停了下来。
黎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而陆北昕也很配合的没有说话。
“……最后一幕,”黎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坟前拉小提琴。”
陆北昕眼中的锐光慢慢沉淀下去,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那不仅是哀悼。”陆北昕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与坚定,“那是告慰,是汇报,是……回家的路。”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剧本最后几行字上:“余离用命换来了信息的成功传递,换来了毒枭的落网。陈玫活下来了,穿着警服,站在阳光下。小提琴的曲子,可能是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也可能是警校里常放的。琴声不需要多高超的技巧,甚至可以有些生涩、有些断续。重要的是,拉琴的那个人,他的眼神。”
陆北昕抬起头,看向黎川,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承载了太多:“陈玫看着墓碑,眼神里应该没有太多汹涌的悲伤了。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是背负着逝者生命重量的前行,是将所有惊心动魄、血泪交织的过往,都沉淀成心底一块不会消失的碑。琴声是他对余离说的话,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路还长,我替你,也替我自己,继续走下去。”
会议室内又一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嗯……”黎川最先说出口,眼睛中带了几分亮光,“很棒,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