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黎川回到小区时雨已经停了。
玄关的灯光是感应式的,他脚刚踏进去,暖黄色的光就亮了起来,不刺眼,刚刚好能看清换鞋的区域。
他弯腰解开鞋带,左脚蹬掉鞋,右脚再蹬掉另一只,两只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边,他也懒得摆正。
小美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悄无声息地踱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一声娇气的呼噜。
“行了行了,知道了。”黎川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把那只猫捞起来,夹在臂弯里。
小美人也不挣扎,尾巴卷在他的手腕上,蓝眼睛半眯着,一副睥睨又餍足的表情。
客厅里暗沉沉的,窗帘还是他早上出门时那副半拉半掩的样子,只有一角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痕。
他没开大灯,只按了下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开关。橘色的光团在一角亮起来,刚好够照亮半张沙发和茶几上那只没洗的马克杯。
黎川把猫放在沙发扶手上,将有些湿的外套脱下,丢到一旁,然后把自己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绵软的皮质凹陷下去,把他半个人兜住。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停留在微信的界面。纯黑的头像,那个扎眼的“Meaningless”,还有好友通过的系统提示。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有一会。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点进了对话框。又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句话:你那边雨停了吗?
打完又觉得不对。他这边雨都停了,公司那边离这儿不过几公里,天气能差到哪儿去?就算那边还在下,关他什么事?显得他多上赶着似的。
删了。
黎川删完正要摁灭手机,一条信息便弹了出来。
Meaningless.:你那边雨停了吗?
黎川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表情照得有点愣。
他打了两个字:停了。
Meaningless.:嗯。
他回了个“嗯”,然后什么都没了。黎川看着那个,“嗯”,最终摁灭了手机。
小美人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怎么了?
“干嘛?”黎川被它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这是什么眼神?”
小美人不吭声,只是优雅地换了个姿势,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继续保持注视。
黎川:“……”
他被一只猫看得心虚了。
“怎么,你吃味了?”黎川伸手去挠它的下巴,小美人先是眯眼享受了两秒,然后忽然偏头躲开,跳下扶手,走到茶几另一边,背对着他坐下了。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尾巴收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写满了“哄不好的那种不高兴”。
黎川看着那颗倔强的后脑勺,哭笑不得地“啧”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前爹吗?”他忽然问。
小美人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算了,说了你也不记得。”
“行了行了,别吃味了。”黎川从沙发上撑起身,赤脚走到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罐头,“我给你开个罐头。”
拉开易拉环的声响清脆,肉香弥漫开来。小美人的尾巴立刻翘得高高的,踩着猫步蹭过来,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高冷。
黎川把罐头倒进它的碗里,蹲在旁边看它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忽然就叹了口气。
“感觉好突然。”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小美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突然就跟他合作了。你说他图个什么?这片子对他的风评又不好,导演又是我……”
小美人吃得认真,没空理他。
黎川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跟一只猫说这些,猫能听懂什么?
他站起身,走回沙发边,整个人又摔进去。手机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回,像得了什么强迫症。
最后,他还是点亮了屏幕。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有六年没了解过陆北昕了。
这六年里,陆北昕的消息总是不请自来——热搜、推送、朋友圈里同行们的转发,想躲都躲不掉。
但那些都是碎片,是被媒体和大众咀嚼过、消化过、再吐出来的二手信息,隔着屏幕,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户纸。
他对陆北昕“近况”的了解,仅限于:
三年前拿了一座戛纳。
六年前拿了第一座影帝。
至于他演过哪些电影,被骂成什么样,火成什么样,不怎么了解甚至是不知道。
然后,他破天荒的去搜了一个人。
“陆北昕”。
输入法很聪明,第二个字还没打完,整个名字就跳了出来。
页面加载得很快。
陆北昕。
1997年4月13日,中国内地影视男演员,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
黎川的目光机械地往下滑。
代表作品:《北国》《□□花思旧赋》《台上台下》《克莱因蓝》《离港》《逃离》《你和我》
大部分他都知道,但一部没看过。
黎川退出百科页面,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又点进了微博。
@看昕昕【没人觉得陆影帝挺悲的吗?他近六年来不是悲剧就是悲剧。从《北国》开始她演的角色就没一个不是悲观的。】
我觉得我应该撤回一年前的这一段话。6年快7年了!哥哥演了喜剧!喜剧!《你和我》是喜剧!一部HE的喜剧!真的哥哥好温柔!
底下有人回复那条帖子:
安安澜:【救命,演了一部HE就叫不悲剧了?你哥哥那双眼,往镜头前一站,观众就想给他递纸巾。】
一只昕:【等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陆北昕放下了!!!没人记得2019年陆北昕拿完戛纳奖后生日发的那几条微博吗?起因是那阵子狗仔一直扒不到陆北昕的私生活黑料,反倒莫名其妙掀起一波舆论,说他“藏得太深”“肯定有问题”。然后他生日那天凌晨发了两条微博——‘一个人在家,喝酒,抽烟,想怎么戒掉你。’‘我想你应该睡了,祝你晚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多发的。早上六点,他删了最后一条,八点半发了条澄清,说是喝醉了闲得没事乱发的,别当真。这谁能不当真。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发过任何私人情绪的东西,微博只剩下营业、转发、广告,干干净净得像个假人。……】
……呵。
黎川轻嗤出声,这段分析还挺长,但他却看不下去了。
他关了手机,往茶几上一摔,从沙发上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有病……他在心里骂了一声陆北昕。
浴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下来。
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
黎川站在水流下面,任由热水冲刷过肩颈、后背,带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烦躁。
他背靠在瓷砖墙上,额头低垂着,水滴顺着发丝、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假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洗澡,明明现在才七点多。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他就是想装不知道。
陆北昕…
他想起了那两条微博。
‘一个人在家,喝酒,抽烟,想怎么戒掉你。’‘我想你应该睡了,祝你晚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你”是谁?
黎川知道是谁,却并不想承认。
别当真,我的事……看啊说的多么轻巧。
戒掉你……或许他早就戒掉了。
十年前天台上的星空,两个怀揣着梦想,天真单纯的少年……还有那些少年时不成熟的心绪……
戒掉也好,对谁都好,只是为什么……他感觉心里堵的厉害。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子被彻底模糊成一片白。
黎川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只剩瓷砖上水滴坠落的声响,一下一下。
黎川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扯过浴巾胡乱擦了两下,随手搭在架子上。
他吹干了头发,套了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光着上身就从浴室出来。
他回了卧室,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几乎不透一丝光。
黎川没开灯,凭着本能摸到床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意识开始沉沦,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似乎是睡着了吧?似乎又没睡着。
他睁开眼。
天花板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他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眯了一下眼——11:44
他烦躁地“啧”了声,正想将手机反扣回床头柜时,一条消息突然弹出。
Meaningless.:睡了?
现在11:45了,他还没睡?
他回:干嘛?
对面几乎是秒回。
Meaningless.:明天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顺便谈谈?
可能是刚醒,脑子还有点不太好用,他马上回了:行。
Meaningless.:[晚安.jpg]
对方最后发来一张晚安的表情包——一只胖猫蜷在月亮上,尾巴尖勾着星星,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好梦”。
手机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陷入黑暗。黎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