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川很爱惜裴泽,就像爱惜自己驱鬼傩师这个身份,从小便想惩恶扬善,驱邪化灾,长大后实现了愿望,凡是见到恶鬼那便是刀剑伺候。
七月半,鬼门开。
原本这样的日子里,凡间应当有神仙下界护一方安宁的,阴界的管理者也应该万分小心,避免放出的鬼怪伤及无辜的,可是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尽自己的职能。
鬼怪出来是为了探望亲人的,它们本该安分的探望亲人就回到阴界去。但依旧有那么几只恶鬼浑水摸鱼跑了出去,在燕归,一路上残害百姓,最后被逃进了枫林中。
而这其中有一只是炼狱中最狡猾的,男女通吃的百目鬼,此鬼夺人双目为己用,全身上下皆是眼睛,一袭紫粉衣裳,妖艳抚媚,会魅惑之术。
离川斩杀了其他弱小的恶鬼,但一见它就知晓不是其对手,那再不济也是一只九幽的凶恶,对待只会一些还未完全成熟的傩术的离川,简直像踩死一只老鼠一样。
百目鬼对他没兴趣,它更想尝尝藏在寺庙当中的裴泽的滋味。
于是飞身就往寺庙去,离川心里一惊,赶忙紧追其后,还没到庙门口便开始大喊:“阿泽,快离开,阿泽跑啊——!”
裴泽被他这一声惊起,可是这烂腿此时却无比累赘,他只能一点点蠕动着,从神像后面,逐渐显现出身影。而百目鬼已经落在了他面前。
离川从来没这么快过,飞出袖子里的那枚铜币,刺瞎了百目鬼后背的一双眼睛,它所有的眼睛瞬时一眯,猛然回头凶恶的盯着他看。
裴泽顿感不妙,忍着剧痛硬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腿脚无力,不一会儿又跌坐在了地上。
“离川!你跑啊!你走——!”他嘶吼着,心里痛骂自己——好没用,太没用了!
百目鬼手中的法力飞出,轻轻松松将离川打在了地上,可是他顽固得很,爬起来双手抓着它的腿脚,硬是拖住了它往前走的步伐。百目鬼大喝一声,将尖锐的爪子刺进了它的脊梁骨处,他忍着剧痛没松手,嘴里念叨着几个咒语,铜币在它身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啊啊啊啊啊!找死——!”百目鬼一掌打在了他的脊背上,脊梁骨从头断到尾,血流如注。
裴泽慌了神,可恨自己是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川受伤,只能不停的喊叫着,“不要啊!不要啊——!阿离——!!”
顿时他奇迹般的站了起来,腿上传来的剧痛无法阻止他奔向离川的步伐,他拿着竹棍打在了百目鬼身上,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恶鬼看来确实不痛不痒,一把掐着他的脖子,呲溜溜流着口水。
离川用了最后的力气,撑起桃木剑一剑刺进了百目鬼胸膛,百目鬼尝到了苦痛,将手上的人甩在了地上,而后回头看着离川。
离川没有刺中它的要害,在百目鬼一手刺穿他的胸膛前,他将桃木剑从它的后颈处插下。
百目鬼咆哮着倒下了,离川也躺在了血泊中,他们谁都没有活成,只有裴泽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离川抬手将他的脖颈往下压了压,用嘴唇轻轻的碰了一下他,“别哭……阿泽哭起来,我就舍不得走了……”
“别哭……”
裴泽不知道自己在那地方跪坐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
可最后他还是起身将离川好好安葬在了土地庙旁。
他本该寻死随着离川一同前去,但他没有,他本身已经死了,只是躯体还活着。
离川说他轮回不了,魂魄不知归处,如果裴泽同他去了,那肯定是找不到他的。
后来他浑浑噩噩活了一年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离川的魂魄也一直游荡在他身边,在这破庙里陪他赏花,陪他看雪,他做什么,离川都一直看在眼里。直到某天他在寺庙中病死,金光洒下,他位列仙班,飞升为神,离川的魂魄才从那寺庙中离开。
“裴泽与别的神仙不同,他为人时,经历的全是苦难,做神仙了却一路坦途,天赋极高。很快就成为了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东方战神。可惜他自始至终心里都有那么个疙瘩解不开,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心疾。”
“他是神仙,法力无边,什么样心疾解不开?”于观南问。
释空看着他,只觉得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病是治不好的,神仙也没法。后来他成为神主,创造了一个为苍生,为三界的九重天,那些原先的贪婪**的神仙被他从天上丢下,有的成为了凡人,有的沦为了畜生道。他再怎么失心疯,也从未想过将恨意与不甘迁怒他人,而今他这番模样,定是另有隐情。”
于观南心想着,如果他是裴泽,在绝望中飞升为神,那他定会恨死所有神仙。天道无眼,用他的痛苦换来飞升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样的人,还真是……”还真是可怜,心中有恨却又太过正义善良。于观南舒了口气,有些心烦意燥。
“阿弥陀佛,神仙拥有神性,悲悯苍生,裴泽是位合格的神主。”释空道,“至少在我这里,他是合格的,就算如今真疯了,也一样。”
………
次日凌晨。
临走前释空将了尘的凌霜剑给了于观南,于观南不解地看着他,他说:“这是了尘的意思,你没了辟邪剑,关键时刻凌霜可以帮你。”
“可是我拔不出剑,它如何帮我?”再者,了尘为何要将他的佩剑留给他,究竟有何意图。
释空没多言,将剑塞在了他手中,而后坐着莲花台座和水火二神一起往九重天去了。
于观南在追云村门口呆愣地看着手中的凌霜剑,这把剑和他的主人一样看上去冷冷清清,他才触碰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凉。
凌霜是玄冰打造,剑身刻有梨花,剑柄上缠绕着梨花枝条,别说剑身出鞘,哪怕是于观南握在手中,那剑鞘也会下起雪来。
小鹿看着他师父手里的剑,稀奇极了,便问:“师父,这是释空观音给您的剑吗?这把剑也太好看了吧。”他看看手里的菩提剑,“不过,我手里的也不差。”
于观南没回他的话反而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易柏,似乎从跟着他开始,他就喜欢默默在一旁看着于观南。
“土神不回九重天看看?”
易柏道:“九重天如今人手足够,阴界却有些麻烦。”
“你要去往阴界平乱?”
“没错。”
于观南将凌霜剑往后一背,“好,我和你一起去。”
易柏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有些震惊,但也不过多过问,只是微微点头,“好。”
“我也要去!”小鹿在一边道。
于观南满脸严肃,不可置否道:“你留在人间,哪里有需要就去帮忙,阴界你去不了。”
他是害怕小鹿去了阴界出不来,毕竟里面的状况谁也不知,万一这小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就没有脸见他的师父了。
“我……”小鹿还想说什么,却被于观南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他也只好在一旁默不作声,乖乖接受安排了。
*
九幽之地,血流成河。
锁链上挂满了枯骨,山峰间堵满了尸体,万鬼疯魔,一群接着一群往那最高的玄冥殿爬去,一路上尸山血海,却也不曾阻挡恶鬼的步伐。
血河中开出了红色娇艳的花朵,花瓣吸收血液,血液养活花身。
山峰上孕养的凶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它们一路厮杀,一路啃食着同伴的尸体,一路踏着尸体往上攀爬。
唯有背阴山寂寥无比,恶鬼不敢踏足。在四面岩壁苍白一色的石洞里,一只身披朱樱长袍头戴鬼面的无穷恶鬼,正在摆脱玄月带来的影响。它捏紧拳头,半跪于地面,面具下发出隐忍苦痛的声音。
玄月的月华照亮在它的身上,鬼面蓦然从中间裂开,瞬时“嘎哒”一下掉在了地上。那张黑白分明的脸上被血气渲染,红色的双眸愈发明亮。它倏然从地上爬起,不受控制般迅速往洞口奔去,毫不留念地跳下了背阴山。
那些赶着爬上玄冥殿的恶鬼凡是挡在它身前的,都被它撕裂,它一下去,九幽的地面剧烈颤动,恶鬼也在颤抖。
红衣女鬼拦在殿前,手上的烟杆冒出浓白的烟气,淹没了恶鬼们的视线。可是面对源源不断的恶鬼,她早已筋疲力尽,手上的法术流失的太多,再没力气凝结了,她只能靠着烟杆拦住些许恶鬼。
不知何时,玄冥殿下出现了一个玄青身影,它裸露着双脚,脚下全是鬼尸,轻轻一动手便将周围的恶鬼都炸成了粉碎。
背阴山的无穷恶鬼同样也是踩着鬼尸走到了它面前。
两人相视一眼。
季冥渊看着它,嘴角勾起笑意,“怎么?你很想和我打一场?”
“想多了。”那无穷恶鬼眼里的血色瞬间没了影,手上施了道法力,将季冥渊身后的那只不要命的极恶鬼打扒在了地上。
季冥渊不屑一笑。
十大极恶鬼和二十四邪魅皆是奔他而来,他飞上玄冥殿前,将格娅拉到了身边。
“这次厮杀和以往不同,你不必在这帮我硬抗。”他拽着格娅的手溢出黑气,不由分说且毫不犹豫地将人往天梯处丢去。
格娅惊讶地看着她的主人,嘴里的话还没出口,人就已经到了天梯下,这期间相隔几十里,格娅再喊叫时,已经看不清季冥渊的身影了。
“主人!”
等她重整旗鼓要朝着玄冥殿飞去时,耳朵里却响起了季冥渊的声音,他道:“不要在我这碍手碍脚,滚到阴界去!”
“不……主人,你不要…”格娅说着,那边只回了一个字:“滚——!”
格娅看着密密麻麻往玄冥殿冲去的恶鬼,心里打了个结,想到了什么,终是爬上了天梯。
季冥渊看着地上的蝼蚁,身后倏然就被围了个密不透风起来。
二十四邪魅,每只鬼的长相都大同小异,但手段残忍,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跃跃欲试要治他死地的十大极恶鬼。
季冥渊方才厮杀耗了些法力,身上有些伤还未恢复,但无妨,他毫无畏惧之心。
狱嗜一出来便开满了弑神花,二十四邪魅早已站好了方位。
瞬时,血液融合血液,法术击打法术,刀光剑影下,那个玄青衣裳的无穷恶鬼,那个掌管九幽八百年的执掌者,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