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算蜿蜒,但足够陡峭,父女二人顺着玉兔的影踪,一路往上。阿树憋着胸中一口气,生怕吐出来就泄了气力,再也挪不动步子。
老爹拄着木棍仍旧牢牢地戳向地面,稳稳地迈下朝前的一步。阿树不发呆时,便会悄无声息地低着脑袋,一边默数阿爹的步子,一边想着,他的阿爹真是一个不错的带路人。
行程即将逼近山顶,阿树错开阿爹的背部,斜着长颈朝左朝右眺望,凉肩起粟——
周遭只除郁郁森森的高大树木,便是山径两旁好似随意散落的圆石,阿爹的影子没过沿途的小石头,好似为它们拂去了一层素月降下的寒霜,轻飔微送,便有了呼吸,阿树突然露出一个傻傻的笑,甚至想对它们来上一句,“姐妹们好!”
“啊!”
阿树一脸撞在老爹浅弯的背部,惊散了思绪,步入了疑惑,“怎么不走了?”
只见老爹缓出一口气,瞅着身旁的一块大石头,随手便将包袱丢在石头根儿处,戳着木棍子朝前去,先踩实了它边缘的地面,又将旁处散落一地的枯树叶聚了聚,再一起挪过来细细铺开,他头也不抬,口中念叨着,“月明儿地,我姑娘睡这里正好,咱们等着了日出再下山,且有好看的呢!”
阿树不解,“日出?那有什么好看的?万骨滩上不是日日都能见着吗?”
“万骨滩是万骨滩的日出,割袍山是割袍山的日出,何况割袍山的日出不只是日出。”老爹在这未出过远门的傻姑娘前卖尽关子,偏要勾着她的好奇心。
然阿树已经累极了,并未在阿爹面前呈现出十足的兴趣,她正准备屈膝往那堆厚厚的枯树叶上躺去,却又被阿爹打岔道:“去去去,傻姑娘,随我再捡些小石头来,倘若夜间有什么小禽小兽之类的,放在你身边,既能防身,还能打火。”
阿树随即点头,乖乖地朝着路边的散乱小石碎步而去,一把抓起几块不算太小也不算太大的,冰凉的触感握在手心里,顺着手臂蔓延,却变成了温热的,好似白昼里的一缕红日藏在其间。
阿树没有过多想法,随即回到了阿爹为她打好的枯叶床窝旁,将怀中石块齐齐落下。
夜寂了,凉飔习习,视线之外笼于墨色的林林木木,本挂满了未落的残叶,却听不到一丝一缕的簌簌之声。
常年待在荒寂之地的父女,并不能感知出什么异样来。
阿树卸下重担般躺下,老爹席地而坐,抱着怀里的包袱歪在那大石头上,看着张嘴打着哈欠、欲睡未睡之时的姑娘,露出了一位父亲时常潜藏在深处的一种品格,他极为轻柔地、和蔼地开口道:“你的脑子一定不知晓为何会有这割袍山、那断义山吧?呵呵,听说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就是说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转眼之间,父女酣睡之声为这沉寂无声的夜晚增添了旷远的声息。
平旦[1]已至,然月色不减;卯时将至,红线却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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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樾国深处,离明台上,黯云悬空,幽森之火萤于宫闱之中,照亮离明台上每一块碧如寒玉的墨色青砖。
台上殿宇深邃无比,这里的每一处皆离不开阴鸷的墨玄之色,就连那滚在莹莹地面上的头颅亦是用一块看不见血色的墨布包裹着的。
夜玖明垂眼瞧着它停止滚动,沉声道:“小焕,你要的头颅。”
软榻上,一金丝玄袍垂于地面,一八尺身躯呈卧佛之状,背对言语之人,徒留一头花白青丝,他眼皮动也未动,只稍稍晃了一下上肩,便迷糊地带着几分喜气道:“本小尊就知晓,想要什么,好叔叔一定会带回来的,现在想着那小邲国的小国师还在老泪纵横地想他儿子的脑袋呢!”
夜玖明道:“你莫要闹,邲国战败时你不着人取,如今已经不太新鲜了,想来也无什么用处。”
夜玖焕嬉笑道:“好叔叔,本小尊怎会想到小邲竟无人到让国师的独子上阵,听得他一生功德无数,用他的头炼药,定能缓解咱们魔族祖传却只祖传给了本小尊的恶疾。”
夜玖明无奈摇首,“还不是你为了摄取尸魂之力,来兴了就打人一阵,如今把万骨滩也占去了,好叔叔还未跟你算这笔账呢!”
夜玖焕轻笑道:“得了吧,你都追人家追了三世了,快止住吧,本小尊可不想要一个生生世世成为不了二婶子的意念婶子。”
夜玖明轻皱眉头,咬牙道:“闭嘴!”
夜玖焕道:“哼,可惜有人还是比本小尊的好叔叔快了一步,你猜怎么着?我派人去万骨滩拆房屋,竟有个破茅草屋拆不掉,我掐指一算,竟是个仙人法盘放在我那意念婶子的院子里。哎呀,还能是哪个仙人呢?好难猜啊!”他言语之中着实灌满了阴阳之气,叫人察觉不出“好侄子”的“好”在哪里?
夜玖明鼻孔放大,一个响指,直接将那头颅化个粉碎,消失于空。
只见夜玖焕正要起身,埋怨好叔叔一指毁了到嘴的灵药,忽而眼皮跳动,左手指上一祖传魔戒亮起幽蓝离火,他咋舌道:“叔叔!有人动了割袍山的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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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吼……”
“……锵锵锵……”
“……吼、吼、吼……”
割袍山上,树上枯叶瞬息落尽,地面枯叶偏又上扬,阿树被身下的枯叶小床窝上下颠动,眼眸颠出一丝缝隙,是夜啊,阿树不想起,奈何这吼吼锵锵的动静太大,这来回抖动的触感太强,一想到整个寂寥的长山上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便不想也不敢抬起眼皮去看这踏脚之声、盾矛相击之声来自何处?
来路上的圆石滚动,若蚂蚁群聚群散。
忽然,蜿蜒曲折的山脉之上,一整道南北纵横的幽蓝光幕平地而起,直冲云天,似焰火未尽的巨刃,将夜幕齐齐划作两半。
阿树眼皮覆盖之下,不再只是黑暗,而是透着薄薄的亮光。
她止住了呼吸,蜷起身子,闭紧了眼睛,梦、梦、一定是梦。
“……吼、吼、吼……”
“……锵锵锵……”
那声音越来越靠近阿树了,阿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似残石被人丢入无尽深渊,本想着只要不睁开眼睛,狠狠熬到天亮,便会过去,然那蓝光越来越耀眼,好似不止一道,而是一个又一个幽蓝火影般,载着逼人的寒气冻得阿树缩作一团。
怎么办?砧板上的待死的鱼也会这样紧紧地闭着眼睛吗?
不,阿树猛地睁开眼睛,逃!
只见身后方方正正一群穿着铠甲、手指长矛的幽蓝之影踏着步子,整齐划一地朝着她走来,却也只是走,不是追,阿树拼命地呼喊“阿爹,醒醒!”,然而他睡得昏昏沉沉,银辉下的脸上平静无波。
阿树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呼喊的力度越来越大,“阿爹,醒醒!!!”
仍是毫无动静。
无奈之下,她想起临睡前阿爹说的话,随手捡起地面的小石,朝着幽影砸去,一个又一个 ,石头穿过幽影,闲散地落在地面,丝毫不顾及投掷之人的恐慌与颤栗。
阿树不断咆哮,“恶鬼!别过来!”
她将手里的最后一块石头掷出,像极了度恐慌之中毫无理智的人,明知晓无用,仍旧费尽力气不断挣扎,好似只要这样,总能抓住一点生机。
阿树后退,寻找更多的小石,须臾间使自己成了战场上敌对的投石器,狂风暴雨地向前袭去。
突然,那脚步声止住了,阿树也跟着停了下来,惊悚地看着他们。
他、他们竟然绕过了老爹……?
阿树不明所以,瞳孔忽然落定在他们破旧断裂的铠甲之上,有血迹斑斑的、有断臂残腿的、有缺目少耳的……
这熟悉的万骨滩上的景象。
奇异的是他们是能够走动的,能够朝着阿树一步步走动。
阿树愣住了,有的面孔是有些熟悉的,他们脸色发灰发白之前,阿树有认真瞧过的……
越想越可怖、越想越紧张,阿树忽而摸起一块石头想要砸去,却发现那石头上亮着与亡卒幽影一样的蓝光,那上面的符文,阿树见过,与阿爹从城里请回来镇屋的灵符类似,她这才恍惚,难不成是她与阿爹误触了镇压恶鬼的灵符?
阿树沉了一息,忙将手中的石头丢下,又急从怀中摸出临行前塞进破衣烂衫里的一块石头,毫无目标地投掷出去。
她双腿无力地跪了下来,泪水打湿地面,还未走下山,就要葬身于此。
她的此生,竟这般狭小。
“回家、回家、回家……”
亡卒幽影换了口中的话,阿树猛然抬头,看着其中一幽影拿着她的石头,领着身后的亡卒向着那一整排的光束走去,手里戳地的长矛斜斜地举起,朝着那光幕直直戳去。
“回家、回家、回家……”
光幕之上,电流星散,最先触碰到它的亡卒们“滋啦”一声凭空消散,而后是又一排的继续、继续、继续……
阿树合不上眼睛,如此震撼的千万亡卒她前所未见,如此震撼的执念她前所未明,泣珠生了气力,竟自流下,或落于唇际,或落于指缝,终融于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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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明台上,一声长叹穿透宫墙,夜玖焕丧气道:“不好玩儿、不好玩儿!好叔叔,这群人死了都还想回家呢,也不想想给本小尊治病是他们多大的造化!”
夜玖明道:“尸体、魂灵都被你霸占了,你还想怎么玩儿?”
夜玖焕眼中闪过一撮火苗,从三尺有余的木鞋上跳下来,拉着夜玖明的袖子撒娇道:“你瞧着,但是可不许生我的气哦!”
说着,他二指一掐,朝着割袍山上隔空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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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吼……”
“……锵锵锵……”
阿树猛然一震,亡卒幽影喊的话怎又、又变回来了?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止住泪水,看着蓝色幽影里多了一抹落在眼眶里的红焰,这红焰俨然使方才正气凛然的亡卒幽焰换了一副样子,他们斜倾的长矛朝着阿树混乱不堪的追击过去。
“啊!救命、救命啊!!!”
“阿爹!阿爹!你什么时候醒啊?!”
“救命啊!救命啊!山神啊!树神啊!阿树要死了……”
这呼喊之声可谓是阿树这十五年中最具灵光时的样子,她继续向下奔逃,身后一道金光从老爹胸口闪出,亡卒幽影十分默契地绕过,朝着月明之下的小女孩追去。
“……杀敌、杀敌、杀敌……”
此号一出,亡卒幽影空洞的眸子里那曳动的朱焰更盛,霎时间杀气腾腾,颇有摧山之势,脚下跨着比夜玖焕木鞋还长的步子,似跨马逐风般向着阿树齐刷刷刺去。
“啊——”
阿树呼喊着用双臂护着脑袋跪在地上,临近的数百长矛将要覆压而下,忽的一道更刺眼的幽蓝之光亮起,周遭亡卒幽影随即化作烟花之状,重归于那带着符文的石头下。
只见割袍山顶,百尺身躯自弱女身后而出,似象天法地,其魂影裹着战衣、长剑在后,赤红发带迎于夜风,只微微颔首,众将息矛作战礼,无不称末,随后纷纷若流萤般转瞬即逝。
神魂无言,只百尺身躯驱散阴雾,挺括英姿随风送至离明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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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知晓她的身份,但这巨大的魂灵出现在夜玖焕的眼中,瞬息吓得他从老国师的样貌变回了十二三岁的少年之相,他便毫不犹豫地用着稚嫩的脸蛋仰头望着好叔叔,吞咽一下喉咙道:“好叔叔,她、她夫君上一世怎么没把她一剑捅的魂飞魄散,从此不入轮回?”
玄袖从夜玖焕的手中抽出,夜玖明阴沉着脸毫不理会腰边的小孩儿。
夜玖焕低下头来,瞅见好叔叔右手上转动的大德轮回盘,狠地拍了一些自己的脑壳,尴尬道:“对、对不起啊,好叔叔,忘了这是你追了三世的我的意念婶子了。”
离明台上,一阵沉寂,无人理会这个小孩儿。
只残留着一阵圆盘转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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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嗯、嗯——”
一阵极长的声音从老爹口中呼出,那是一种让人浑身舒坦清爽的声音。
“天亮了!”他随手捡起身旁的木棍,轻轻地戳醒阿树。
然她沉沉的睡着,迟迟不愿醒来,只因着这疲累的孩子才刚刚躺下不过两个时辰。
“啪——”
屁股火热,阿树委屈地揉着双眼爬起,只见天际一道红线灌入眼中,恍惚间,阿树慌抱起身子,以为那又是亡卒幽影的眼睛。
毛里毛糙的碎发曦光下瑟瑟发抖,老爹看得出奇,是冻的还是打疼的?
他柔声道:“好了,快起来,往下看,别一会儿错过了,好不容易才来这一趟。”
阿树抽了抽鼻子,扶着身后的大石头,手臂还有些扶不稳,只好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起身,她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缝,大脑乍白,山脉没有光幕、枯叶还在树上、小石还堆在身旁……
我、我做梦了?一个凶恶的梦?
“磨叽什么?快点过来!”老爹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块巨石上,“这是整座山最高的地方了!来来来!”老爹摆手招呼着。
阿树原地未动,四处张望,口中无措道:“阿、阿、阿爹,我、我好像做梦了?”
阿爹双手背后,随口喊道:“做梦咋了?哪个人不做点儿美梦?”
“不、不是美梦,是噩梦,是一群穿着铠甲、拿着盾矛的恶鬼要来杀死我……”阿树磕磕巴巴道。
“混账东西,说什么鬼话?!那不是恶鬼,那是英灵。”老爹斥责道。
“英灵?什么是英灵?”阿树脸上挂着不解之色。
“卫国而死的人。”老爹恣扬着声音,又急急地戳着木棍吼着,“快给我上来!”
阿树忙收了那副神态,应着老爹,踩着破鞋,踉踉跄跄地拉着阿爹的手臂攀了上去。
顷刻之间,一个少女的世界被颠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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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