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汝的神魂，来聘我 第5章 离开

金线裂天，莽莽四野覆上红鳞，举目而望，浩浩荡荡，黄尘竟埋了浮云作大荒。

阿树的房门被老爹轻轻扣上，她看着那双带着厚茧的老手用拇指抚去木锁上的尘垢，明明是要离家而去却若归家一般。

阿树没包袱，径直跟着老爹往院子外走去，习惯性地在木门外丢下几块石头。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万骨滩，一个她降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的寂寥之所。然于她而言，有着并不荒寂的十五载。

父女看似决意地离开，实则是慌乱的黑夜中一小戳儿军队带来的要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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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火齐发，四野蠢动之时。茅草屋里的父女，却各有思虑。

十万人首该是一座怎样的京观？！

千人齐发，为一首而拆万首是罪恶还是功德？！

她惶恐，似生了智般问道：“阿爹千万人来寻那颗金贵的头，把京观拆了，还会不会重新埋起来？

埋起来？怎会可能，人为利而来，怎会顾及亡卒的尸骨？曝尸荒野从来不是这些人要顾及的后果，只会是他们贪婪的罪证。

老爹默不作声，却看透了阿树眸中的清澈，暗自感叹，这双眼不该生在万骨滩。

阿树望着他佝偻瘦削的脊背，凉月无情，银辉洒在其身，看不出暖意，倒让她跟着悲伤。

须臾，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忽又浮现起那个已经离开月余的扶??道人，不知此刻在做什么？还是说，他真的只是一个欺骗穷苦人家的“江湖骗子”？

可他又有神通能让碗复原、让蜡烛复刻，那便意味着，他不是缺碗、缺蜡烛的人。既如此，他又能骗我们什么呢？

风呼咧咧，卷来几片落叶触碰阿树脚下，阿树一把捏起，认认真真地看着，这应是从很远处的割袍山与断义山飘过来的。

真好，它们有来处、有归处。

阿树昏暗的脑海突然有了一些波浪，万骨滩外会是什么样子？阿爹为何从不带我入城？

她想起身去问一问，却瞧见身材瘦小的老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转来转去，不知又要为阿树变什么戏法？

她呆立院内，听着阿爹唱着奇怪的调子，很是高昂：“阿爹白日对你说区区一万两，那是未曾动心。可如今，一群狼盯着一颗头，这般大的动静，若两国无人阻拦亦或无人收尸封土，那万骨滩将是再无天亮的万恶深渊！傻姑娘，你且往后，看着阿爹如何一人敌万人、护万首，啊呀呀呀啊呀呀！”

这“啊呀”之声着实有序，倒让阿树想起了扶??道人的初次敲门之声。

她忙打了一个哆嗦，怎么会又又想到这个“江湖骗子”？

阿树双目回神，看着原地未动、双臂起舞的阿爹，忽而感到地面震动，且遥遥送来一阵慌乱之声，便忙跑近阿爹身后。

只见周遭点点星火有熄灭的、有四处横冲直撞的，且伴随着主人的尖叫之声。

阿爹的威风在一阵马蹄声中偃旗息鼓。

阿树被他果断拉着躲进了厨帐的柴堆之后，嘴巴也被他捂得严实。

她从未经历过这些，瞪着眸子，还想再问问老爹发生什么了？然嘴巴鼻孔被一只粗糙的老手捂得动弹不得。

“都给我听着！无论是哪个国的贩夫驺卒，谁敢动这里的京观，就让谁的尸体躺在这里！一万两，便能驱使这些个食尸的野狗，哼！贱|种！”

“谁在说话？谁是野狗、贱|种？”阿树在阿爹的掌心里努了努嘴巴，三言两语便又让她生出了许多疑问。

只听阿爹“嘘”的一声，又收紧了手，耳语道：“听口音是大樾国的人来阻拦了，新来的邻曲今夜拿不得一万两了，他们都忙着逃呢！”

阿树小心听着这话，看着阿爹嘴角弯了一下，老眼生光，沉息片刻，欲将身前的柴禾推出，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忽又听得一阵兵器之声，吓得二人忙缩作一团。

那将士的声音靠得越来越近，但听得马蹄不敢踏进院子，似被为首将士瞧出了什么，便小声嘟囔了几句，随后敬声道：“不知此处是何仙人庇佑？无意得罪，只是鼠邲已被驱离至割袍山外，这片土地已被我大樾国大国师夜玖焕征用，若听得我大国师的名讳，还请里面的人明日巳时前离开此地！”

“夜玖焕……”阿树心道，这名字似比扶??道人的神通更能在她脑海中划出一道光。

那将士的声音渐远，但还是听得一句：“从今之后，此处乃是大樾国的疆域，无论是良民、贱民，管你什么民，再敢为杂|种收尸，定叫尔等炼为枯骨恶煞，踏破大邲！”

终于，回城的马蹄淹没将士的嚎声，老爹僵硬着老腰一脸颓丧地走出来，此刻，连身后的阿树也不顾了。

老爹没有户籍，捡尸数十载，连自己是哪个国的民也不清楚，因着从小便无人告诉他。

从前两国只顾着打仗，从未将他看进眼里，就这么实实在在、“光明正大”般地靠着捡尸为生。

如今这片地将不属于自己了，归宿该在何处？

“阿爹！那人是要我们……我们离开家吗？就像……就像你赶我走那样？”阿树挂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

“不一样！”老爹突然提升了调子，“我让你走，是为了变‘活’，他们让我们走，那是逃命、是背井离乡！”

阿树抖了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地唤了他两句，便静静地看着阿爹坐在石墩子上捶胸顿足、不断咳嗽、老泪纵横。

月不亮了，墨云占据了整个穹顶，很快，万骨滩上的星星点点皆远遁了。

“阿、阿爹……我们……我们去、去哪儿？”阿树没有眼泪，吞咽着将这些字从喉间挤出。

风在父女俩一尺间的距离中打转儿。

阿树以为阿爹今夜不会对她言语了。岂料，阿爹突然停下捶着胸口的手，掏出一张纸来。

阿树怔住，那张沾着扶??道人血的纸阿爹竟还揣在怀中，揣了月余。

眼泪风干得极快，阿爹捏着那张纸，眼中闪过灵黠，霎时起身，道：“走！寻你男人去！”

对于不知世事的阿树来说，她还不知晓何为“你男人”？

她只是不禁又想到那个来去无踪的扶??道人。

当然，她也不知晓什么叫想念？故而她是因为厌恶，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来，她认定自己是阿爹的女儿，却不想与那个“外人”攀扯上什么关系。

但阿爹说的话，她总是要听的；阿爹走的方向，她总是要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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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一女三步一回头，行至院子外的木门前，用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它。

它很破旧，破旧得让人依依不舍，那木门轴的吱呀作响、那木门上横竖不齐的树枝，每一根都是阿爹从远处带回，与阿树不断补上去的。

看着旧一些的是阿树六岁时递给阿爹补上去的，或许更早，三岁、四岁？总之，木门树枝颜色粗细长短各不一，便当做是阿树每年都在那木门上长了一岁吧。

他们一起关上木门，便不再回头。

行路的方向是东边，那不只是火日升起的地方，不只是扶??道人口中说的东洲十二大川中的东，更重要的是东边割袍山外的那个叫作大邲的国。

他们从前没有户籍，如今没有归处，选择大邲是因着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

来源于一个战败国的亡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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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一父一女、一老一小，早早地藏在万骨滩二十里外的一个狭促的沟壕里，屏住呼吸等待着战胜的大樾耀武扬威地呼号着离去、等待着战败的大邲丢盔弃甲地逃亡。

大樾，听说得了一位能力出众的大国师，从未战败，伤亡极少，故也没有必要收什么尸体，然有一个惨无人道的癖好，便是大规模作战时，将败国的亡卒做成京观，威慑四方。

至于大邲，听说钱乏粮少，几乎“溃”不成军，却从未投降，往往打得连收尸的人都未留。

一百年来，一国从不赶尽杀绝，一国却春风吹又生，这其中是何缘由，无从而知，却保住了老爹一年又一年的活计——

待胜负分晓，战场重归平静后，一对儿捕食的麻雀从沟壕里爬出来，没日没夜地搬运搜索尸体，把脚缝里、胳肢窝里藏着的一枚枚铜板仔细地抠出来，把那怀中捂着的小像、带字儿的纸小心地收起来，整齐地摆放在事先刨好的大坑中，封好土，放上一块块石头，上面刻画着阿树看不懂的画，老爹说那是亡卒战旗上写的字，他也不识得，比着刻画便是了，不能白拿人家钱，总要做点事才好。

故，那国的国号他们刻画了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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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第一次行这般远的路，从大白始起行至大白将尽，她仰着头，最后一次将万骨滩上的月升日落收入眼眸。

脚下密密麻麻的落叶提醒她已靠近割袍山了，酸疼麻木的脚提醒她是否行错了路？

往日里，阿爹一夜便可往返两国之间。

为何带着她走了整整一日连山脚还未触及？

她狐疑的目光落在阿爹认真攀登山路的脸上，??素晖在稀疏的树影中照亮了一条小径，难不成阿爹有什么隐藏的神通，可以一日千里？就像扶??道人那般？！

糟糕，怎么又在脑中提起这人？

阿树拼命甩头，以为这样就能把一个人甩掉很远的地方。

“阿、阿爹？是不是走错了？为何走这么久？”她鲜少会去质疑阿爹的行径，因着也觉不出什么不对的，只是这也走得太久了。

老爹戳了戳手中的木棍，站定之后转身认认真真道：“没走错，只不过走的不是阿爹平日里走的那条路。”

阿树疑惑：“为何走不同的路？”

老爹重新转回，继续行路，约莫两三步后，又轻悠悠飘来简短的几个字，“人嘛，要往高处走。”

阿树听不大懂，明明高处很累，她的脚踝下都已经开始发胀了。

阿爹沉默着，他说不出口，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得不只是收尸这件事，还有坚决不让阿树钻狗洞这件事。

如今，两国盲目兴兵，疏于管辖。越过关卡入城并不难，有很多种方式，然方式分高低贵贱。

他的女儿，自然要走高贵的那条路。

这么说来，谈不上固执吧，也是他这个微末之人拥有的最大野心。

更深雾重，父女脚步不停，一直朝上走着，一刻不曾停歇，阿树唇上泛着白皮，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的阿爹很是疼爱她，临行前的前一晚，把家里唯一一个包袱塞得鼓囊囊的，此刻就挂在阿爹的窄肩上，她却不知道要叫住阿爹，只一味地跟着走。

行路难，行路难，殊不知，野心的父亲为女儿择选的路危机四伏，愚拙的女儿随父攀登的高处有人在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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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