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四野,金乌渐阔。阿树仰头与之对望,只觉头晕目眩,遂闭目低下头来。
蓬头垢面的老爹托着碎步行在满地碎金里,口中唾弃道:“真把自己当女人了!什么世道?!有钱人都来这??不毛之地诓骗家徒四壁的孤苦之人了,没天理的,不如昨夜掐死他!我可怜的弯钩镰啊,救此等人不人、狗不狗的禽兽!”
阿树闻言抬眸,她初次见老爹这幅模样,不知所措,心瓣若地上碎裂开来的破碗,倘若不是她脑袋突然浑浊,央求老爹救扶??道人,也不会徒生此刻之事。
她双眸噙泪,心中的话不知该用怎样的措辞说出来,只觉脑中匮乏。无奈,便睁大了瞳孔瞪着那个“江湖骗子”。
她看着扶??道人一手捂着指印鲜红的面颊,挂着无辜模样,又听他道:“我不过是对一个贫苦人家提出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转瞬便从婿郎变成了江湖骗子。”
闻言,阿树已然按捺不住想要驱赶恶兽的心思,遂左顾右看,才于茅草屋最东侧的角落里寻出一根挂着蛛网乌漆嘛黑的木棍来,她疾步过去,举着木棍对着这个自己辛辛苦苦拖回来的青狐挥去。
这一举动吓坏愁眉苦脸的老爹,他那双老眼扯紧了松垮的眼皮,眼瞧着那“江湖骗子”傻傻地站着,竟一动也不动。
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让他躲开还是让阿树住手?
好在,额头落汗之际,阿树于“江湖骗子”那张红肿的脸旁还有半寸的距离收住了木棍,口中憨声道:“你,离开!”
“离开?”老爹顿时收住了情绪,重新坐回石墩上,心下思索:原本把吃饭的家伙卖掉,寻了先生写了契书,又买了只鸡,想着这男子醒来,感恩戴德之际,把姑娘许配给他,以此定能获得良籍,日后她便不必如同野人一般在这荒芜四野苟存。
如今,把人赶走,铜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阿树看着眼前之人仍旧是一动不动,又用余光看傻笑的老爹,脑中突然矛盾,左右拉扯,这木棍究竟是放下还是不放下?她从未想过要打人的,只是做驱赶之状,然并无甚作用。
岂料,扶??道人的眸中霎时盛出一汪汪的清水,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听“噗通”一声,阿树眼神向下,瞧见他捂着脸颊垂首痛哭,口中依旧呜咽着阿树听不懂的话:“卿果然对我还有恨,难道上一世的误会能够与生俱来的延续到下一世?可看她这呆呆傻傻的样子跟我那正版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夫人全然不同啊!”
轻飔吹走阿树脚下一片枯叶,像打转儿飞舞的蝴蝶。
阿树愣住,呜呜咽咽听不清楚,一咕噜的话也听不明白,只是……有一些还是能听明白的,他……他是不是在说我傻?
老爹也利索地从石墩上站起,打量着他,疑惑道:“唉唉!傻子,你嘀咕些骚话是说给谁听的?”
“哐——”阿树毫无意识地丢下手中的木棍,吓得自己与那翁婿二人一个猛抖。
呃……她只是拿得累了,又未寻到能够让她放下木棍的契机。
正当她心里发僵时,瞧见那扶??道人脸色微红,泪眼盈盈,却又对着他的“老丈人”谄笑道:“老丈人,我只是思虑我与令爱前世有缘,今又方签了契书,您放心,没有五百两,我也愿意入舍的,只求千万别赶我走!”
“入舍?!”老爹当即瞠目结舌,蓬乱的灰白发丝在空中竖着,不过三息之后便恢复了冷静,摇首道:“不行不行,你入舍了,我姑娘的良籍怎办?”
“呃……”扶??道人哑然,自己都倒贴至如此程度了,凡界的小人物竟还在想着良籍。
此刻,老爹心中悲喜交加,未曾想家门口会从天而降一个痴傻之人,他虽不信邪不信神,然邪门是真的邪门,哪有人敢与捡尸人家结亲,更别说做入舍的郎君!
他摸着自己一溜灰白胡须,斜眼瞧了瞧子的傻姑娘,无奈地笑了下,心道:“算了,邪门的事不止一件,十五年前,我不还捡了个孩子回家?没有良籍就算了,反正是个傻子,将来待我蹬腿儿脸朝西时,傻子和“呆子”也能相依为命。”
当晚,阿树毫无知觉般在阿爹的张罗下经历了奇怪的仪式,也成为了她人生中毫不起眼的重大“变故”。
-----------------
暮霭沉沉,风音渐收。茅草屋胧于月夜,婆婆娑娑的“人气”涤荡着地面上渐歇的黄尘,新住下的生人蠢蠢欲动,偶尔逢着泛出银光的白骨,便仰望墨穹,哀明月徒照白骨,不怜生人。
茅厕屋,厨帐内。
阿树看着破碗中的最后一口“焦泥”,她知晓阿爹绝要留给自己,哪怕她小小的胃囊已无了容纳这最后一口的空隙。
她憋着气,尽量将口张至最大,若生吞活物般咽下最后一口饭菜。
约莫气息平缓后,她听到了厨帐外的动静,问道:“阿爹,我们也要去拆京观,扒万首吗?”
老爹端起破碗,收起筷子往盛满废水的大锅旁走去,未理会她的问话,只随口道:“想来那发骚的小道人还是有些本事儿,自打他来了咱们家,你会问的话越来越多了!这么快忘了昨晚的事了?能来抢着找那么金贵头颅的都是些什么人,咱打不过,你也切忌不要出门。”
阿树怔住,那人已然走了月余了,阿爹仍是时不时地念叨他。
-----------------
还记得成亲那夜,阿爹带着捡了便宜的笑容宰杀那只用弯钩镰换回来的鸡,却忘记没了破碗。
悲欢只在一瞬间交替,欢悲亦在一瞬间交替。
只见那扶??道人小施神通,口中道:“老丈人,你看呐!”
那只碎裂的破碗随即恢复如初。
这一幕,阿树与阿爹同时怔住,堪比遇到手中已宰的鸡再次“咯咯哒”起来。
“奇了!奇了!”
阿树看着老爹撸起袖子的枯干手臂拿着破碗抖动着,眼神若金疙瘩在日光下散出灼热的光。
原来不是痴傻之人,真是仙人!
随后,扶??道人便??自鸣得意??,背着双手挪着碎步,黏黏糊糊靠近阿树,喜道:“夫人,我的本事多着呢,你日后好好待我,皆能让你瞧见。”
说着,他又施展自以为意的神通,将那支歪斜的衰烛复刻出来,在阿树与老爹铜铃般的眼中变化成两只全然无异的蜡烛。
便是那刻光景,将“修仙”二字刺入阿爹的脑中,而阿树昏暗集聚的脑海之中竟无半点是文墨,自然想不出什么,说不出什么。
只是这奇异的景象,仍是为她昏暗的脑海开出一道光来。
穷阎漏屋,一碗度兴亡,二灯如两萤,三影成一家。
阿树自此被扶??换了名姓,曰作:夫人。
阿爹言他“骚人”一个,他言:“骚人为尔柔肠断。”[1]
阿树不动声色的面孔之下尽是鄙夷之情,头一回厌恶生人,尽管他生的好看,尽管他能将一只碗变成两只碗。
她想不通,阿爹怎就喜欢上了这样的人?她讨厌阿爹对着这个外人笑嘻嘻的模样,但心底里最担忧的是被这个相见不到一日的外人带走。
房屋内,老翁见小胥,两眼冒金光。
阿树瞧着他还没出息地跟在扶??道人身后,听着那讨人厌的外人神气道:“老丈人,此处仄陋,我若施展术法亦可幻作琼楼瑶殿,然留在此处无甚用处,倒不如随我回家,我有一群山头、一百个大院子。”
这话老爹双目不得不露馋光,却又以迅雷之速皱眉道:“这……不妥吧。”
阿树难得的不迟疑一回,上前分开两人道:“不,我想住在茅草屋。”
咯噔一下,扶??道人气息凝滞,心下起疑,“我夫人轮回怎就只记着恨我,不记着清隽矜贵、精致典雅?寻错人了还是轮回时忘轮了一根筋?”
老爹心动又舍不下,他本想着只单把姑娘送走过好日子,自己嘚吧嘚吧将就过。如今,仙人邀请,怕是不好拒绝吧……?常言又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可一老人家实在养不起两个大活人。
翁婿心中各自揣着一架秋千,忽上忽下。
房中烛火似跟着这二人的心绪一般明明灭灭。
阿爹正要说什么,门窗却突然闭合,一股怪异的凉飔贴着地面,星驰电走般钻入木门缝隙,刹那间破开旧门烂窗,而后归于平寂。
阿树被扶??道人广袂遮掩,只觉脚下生风,依旧打了一个寒颤,怔怔地瞧着他腰际间闪烁的玉佩。
只听他沉声道:“呵,这般快就跟来了!”
而后又慌张担忧道:“不好!”
老爹吹惯了凉风,尚未察觉异样,只是心疼躺在地面两侧的木门,便被胥郎的惊声唤回心绪。
阿树不解,只觉得他蓦然变了一个人般,眉宇间多了几分温韵,低头摩挲了几下腰间的玉佩,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盘似的物件儿扔进院中。
阿树与阿爹惊奇地瞧着那物件泛着丝丝金光融入园中的泥土之中,随后,整个茅草屋四周皆闪烁金光,约莫两息之后,消失不见。
再回首时,那扶??道人也不见的踪影,且听到空中渺渺传来一句:“夫人,我还会回来的!”
然月余,不见其人。
阿树惴惴道:“还好,没把阿树一起带走,只是……不会某一日真的还会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