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汝的神魂，来聘我 第7章 入城

云光开天晓，乾坤无尽头，万千气象尽入一眸。

高山之上，放眼眺望，阿树的双眼放出比第一次还要更加闪烁、强盛的光亮。

那是一种对完全不同于万骨滩之景的震撼、叹息、感动……

她说不清说，或者说言语已经无法形容她初次见到的那蓝色的河流、浓郁的丛林、交错的阡陌、燃着袅袅炊烟的瓦舍……一个未曾问世的女孩怎会知晓这些景象竟是可以融为一体的？

阿树磕磕巴巴道：“城、城、城……是你说的城吗？阿爹！”她眼中的华烁已然让人无法探清是灼热的日光还是扑朔的珠泪？

“哈哈哈，是啊！阿树，这就是大邲国。”老爹的笑声格外清亮，嘴角像裂开的红石榴，里面的石榴籽全都爆了出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叫阿树的名字，而不再是傻姑娘。

阿树并未捕捉这小小的变化，只是久久无法合拢嘴角，耳中阵阵翁明，颤悠悠伸出手指指着那白云悠悠覆盖下的城墙宫殿、茅屋瓦舍，止不住地喟叹，“大、大、大……”

的确，这对阿树来说太大了，且不说土地的大小远远超过万骨滩那片地，即便说是其上的万物、天上的、空中的、地上的甚至埋在土里的，远远要比万骨滩多的多，天地之间竟能容下这些？天地之间竟能有这些？

老爹斜眼瞧着她未曾见过世面的样子，佯装不屑道：“唉，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就大了？你还没有见过更大的呢？告诉你，大邲年年征战年年败，断义山那边的大樾才叫大呢！很大很大！无比大！十分大！”

他张开双臂，试图竭尽所能的让阿树理解他所说的大，其实他这样的微末之人也未曾于高处俯瞰过什么，只是偶尔钻入城里时，听路边的说书先生提起过这样的景象罢了，故这亦是他第一次于群山之巅俯瞰全城，比终日钻狗洞的入城方式的确能享受更多更多……

“阿树啊，以后倘若是回不去了万骨滩，要记着你没有生养在脏处，你来过这高高的地儿。”阿树耳中渐渐清晰，仍觉着阿爹的声音沙沙哑哑，若被迎面扑来的凉风过滤了一遍，苍老而又戚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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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夜幕降临，阿树距离期待了一整日的大邲国终于要到了。

她跟着老爹的步子，一步步往下赶去，明显比上山时轻快的多了，她们没有银钱，阿爹对她豪言，早就安排好了歇脚的地方，今晚便能住下，安生地睡上一觉。

阿树帮着老爹推开门。

这是两扇几乎比阿树家茅草屋院子还大的木门，推起来像是推了两大块沉淀淀的铁板。

当然，门上书着行云流水、龙腾蛇飞的三个大字，阿树并不识得。

终于她跟着阿爹开了眼界。

院子里的地板是青砖铺就得，虽有些杂草长在砖缝里，却并不影响它在阿树心里的“壮丽辉煌”。

二人进得正堂门去，阿树仍是瞠目结舌，只横着一排便是整整三间比阿爹茅草屋还大的房子，只是正中的房子已被一个高约一丈的石象占着了。

阿树迷惑，这石象的衣着倒与那扶??道人的颇为相似，只是他留着长长的胡须，粘着没了光亮的蛛丝，袍子虽不破旧，却浮满了灰尘。

阿树瞧着，忽眯着眼睛“咯吱咯吱”地傻笑着。

“啪！”

臀肉轻跳了一下，无甚感觉，与以往的力度不太一样。

阿树回头诧然，不、不是阿爹……

竟是一个同自己穿着别无二致的少年——蓬乱的头发，乌黑的鼻尖，露着脚趾的破鞋。

阿树还没打量完全，只见他端着破碗，一本正经道：“大胆，来借宿的，还敢笑话观里的祖师爷？！”

“嗯？祖师爷？”阿树忽闪着眼睛，又朝着那石象瞅了瞅，胡子那般长，确实可以称之为爷，但他也不会动、不会说话呀？！

阿树格外新奇，他看着那少年肃然的模样，口中突然冒出一句，“你家好有钱啊！这么大房子！”

她刚说完，那少年便在阿树面前张扬大笑，笑得弯腰跺脚，手掌连连拍打着绷着嘴巴的老爹。

“喂！恶人！别拍我阿爹的肩膀！”

阿树见不得有人欺负阿爹，遂上前一把把那少年推开。

那破烂少年险些打碎了谋生的工具，吓得老爹忙上前制止。

婿郎跑了，这碗再碎了，吃的喝的不只是西北风了。

夜里，阿树被那少年安顿在石象西侧的稻草堆里躺下，又颇为热情好客地为她寻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当做枕头，至于被子，依旧用稻草充当。

清月探入破窗，落在阿树露在稻草外的双脚下，阿树睁着眼睛，生怕再迎来什么变化。

恶鬼，不，那些英灵还会跟来这里吗？

自己为什么没被英灵杀死？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可梦里，他们为何会绕开阿爹？

她晃晃脑袋，不愿再用力去想，或许本就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时辰一点点消失，清晖缓缓从窗前移动，直至将整个房屋没入黑暗。

阿树双手紧紧地抓着稻草，还是不敢睡下，她忍不住晃动着眼珠子，以求时刻注意着视线之内是否会有泛着蓝光的灵符？而后于心中不断叮嘱自己，莫要乱动那些镇压恶鬼的灵符。

不知不觉中，阿树忘记了睁眼，带着疲惫的微弱呼声，一脸安然的睡了过去，从大木门缝隙钻进来的寒凉为阿树红润的眼角挂上了一颗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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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日九连峰之上，天界。

曾经的某个夜里，扣响阿树家茅草屋的扶??道人，此刻正拿着玉简郁郁寡欢地趴俯在青玉案上。

他今日的服饰比之那日显然华丽了许多，倘若阿树见了，定要比住进了乞丐的破观还要目瞪口呆。

他未曾言语，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趴着，额顶之上的垂帘是他着人新近更换过的，泛着盈盈的翠绿之色，不知是用了何等珍贵的丝线织就。

素云雾纱绕行殿宇之内，似霜非霜，倒叫那颓废之人多了些许“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1]的皎皎模样。

“哗啦——”

玉简坠落一地。

扶??道人的黑眼圈登时浮现空中，长长的一声叹息惊走了头顶上缥缈的仙气儿。

他捏紧手边的一只玉杯，道：“书厉，这些个小事儿，便把本君急唤回来，你知不知晓，你犯下了多大的错？！”

他对着宫柱旁占着的小仙侍送去灼灼的目光，以为这样就能烧他一会儿，好给自己降降温。

书厉硬扯着嘴角，赔了个笑脸道：“主人，宫里有魔气入侵，可不得率先报于您？！”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散落一地的玉简上，“再着说，架子上十层的玉简，你这都几日了，才阅了不到三卷！”

扶??道人看着书厉两眼欲要泪汪汪的样子，便带着比之更甚的哭腔，“你懂什么？新婚之夜，你把本君叫了回来，这一走这般多日，也不知晓我那对我死心塌地的好夫人如何了？！”

“死心塌地？”书厉只轻声地点出了这个词，他虽没吃过多少墨水，然这四个字是何意味，他并非琢磨不出。

扶??道人瞧着他那将信将疑的样子，不免磕了磕手里的玉杯底，叽叽歪歪道：“怎么？你对本君夫人的死心塌地有不解之处？”

……

这神情，书厉哪还敢有疑问？

只听扶??“哐”的一声打开别在腰间的碧玉摇空扇，好不得意地开始了他卖弄“夫妻情深”的戏码：“你可知晓？夫人现在在凡界是捡尸人，专为那些个亡卒收敛尸身，多么伟大而光荣的神职！你还知晓吗？她没了记忆，然一见到我，仍旧是情深款款，一句话也不多语，便将我拥入怀中。为了聘我，不惜花了五百两黄金！”

扶??空中比划的五根手指几乎伸到了书厉小仙侍的脸上，仍旧是难以遮掩他狐疑的目光。

扶??摇着玉扇，一个雅致的转身，他觉着看不见书厉的样子，便能当作书厉听明白了！

然总有愿做不识时务的“俊杰”，只听书厉毫不留情地弱弱地问出，“捡尸体的能捡出来五百两黄金？风吹的吧？”

扶??道人忍着气儿，白眼撅到宫宇上，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小仙侍，破口道：“你活儿干完了吗？！杵在这里！”

书厉躬了躬身，又挺直道：“干完了，连着主人自己的亦干完了，便想着过来关心关心主人，这不就听到了您和夫人死了也不休的大好姻缘。”

“大好姻缘？嗯，不错，是该这般说，可以原谅书厉了。”扶??道人眼露晶光，心下只这四字便被安抚住了。

此刻，身后的书厉用鼻孔发出一声轻哼，又蚊声道：“既然夫人找着了，何不尽快带回天上来？玉简您也阅不明白。”

一个仙侍竟敢这般对自己的主人言语，可想这扶??道人在天上有多不着调了。

然他到底是个不说话时的谦谦玉郎，此话入耳，也无半点怒色，反正书厉这小仙侍话里话外都肯定了他夫人的英明睿智。

更何况，他是个赘婿啊！又不是诸日九连峰的主人，什么神职仙务的他行不明白不是应该的吗？

他把自己梳理至万分喜悦的心境，扇子敲着手心道：“十六年前，有外来者潜入宫中破坏了本君的轮回盘，才迫使夫人降生至尸殍遍野之地，与之前轮回转生差错太多，需得时间查清此事，不能冒然让她回来。”

他终于说了一回正经事。

“是您不知道怎么回吧？”书厉一语中的，毫不留情。

扶??道人露出窘迫之色，只好撑着碧玉摇空扇在宫宇之内遮阳。

他的仙侍见这般举止，懒得多言，便转身欲要离去，又被合上扇子的扶??叫道：“玉姎河那边如何了？”

书厉忙回身应道：“没事儿，金丹做的鱼饵日日放着呢，保证给您喂养的灵鱼早日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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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今日的白光着实刺目，阿树勉强睁了许久才将眼皮挪动一个细缝来，或许是没日没夜赶了太多的路，全身的每个关节如虫蛀一般，每寸肌肤之下皆如钝刀子割肉般，酸疼、撕裂、骨空、绷硬之感混合着融入全身，使她动弹不得，只好躺平了，竖起耳朵，听着石象东侧阿爹同那破碗少年的窃窃私语。

“什么？你能收个仙人入舍？老东西，你唬我年纪小是不是？”那少年微弱的讽刺之声先入得她耳，其次便是阿爹洋洋得意之声，“你怎么还不信我？我同姑娘被恶人打上，他在院子里丢的东西，从天上冒着金光，哎呀！一下就把我俩治愈了，那恶人一见，便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朝我跪着呢！”

“呸，你竟是瞎胡扯？不如让妹子入我的宗门来，以后有我一口就有她一口。”

“你胡扯，你还宗门？我若是让我姑娘乞讨为生，这街上就轮不着你喽！”

“哼，我睡得地方有祖师爷，偶尔来个闲客扔几个闲钱，我乞讨的馒头分狗子一口，老祖、供奉、功德，齐了，可不就是一大宗门，你让妹子唤我师兄，我带妹子修仙。”

“修仙？饿成的吧？”

阿树听到那乞丐跳了起来，伴随着几株稻草落地的浅声，随后便是一句颇不服气的少年之音：“你等着！不早了，我去给妹子乞俩包子，馋哭你！”

馋哭？真有能让人馋哭的吃食吗？阿树心想着，又听见阿爹也跟着起身了，“你出去要饭，帮我瞧着点可有要苦工的，佣值多少都行，只要能买着馒头。”

“那她呢？”阿树好似感觉着有一根手指正在指着自己。

那边阿爹又道：“阿树有人家了，日后还要念书呢！”

破碗少年道：“得啦吧，你那赘婿唬你呢，早跑了！你发一次疯就够了，你发一辈子疯，谁看得上咱们呀！”

“唬？”阿树从两人的言语中大致琢磨出应是说那扶??道人真是个“江湖骗子”吧。

然少女的心绪千变万化，哪怕初次听到要被“江湖骗子”带走时，她厌恶至极，时至今日主动寻来了就，偏又想真的见着他，哪怕他真就是“江湖骗子”呢。

这样起伏的心绪阿树也不自知从何时升起。

她半起身依偎在石象上，感受曦光的余韵，感受石象的冰凉。

千里迢迢，真的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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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