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 第5章 送别

姐姐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鸡刚叫过第二遍。宋溪是被灶台那边的动静弄醒的，睁开眼，姐姐已经坐在灶前烧水了。她穿好了衣裳，书包放在门槛旁边，鼓鼓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姐，你几点起？”宋溪揉着眼睛坐起来。

“没多久。”姐姐头也没回，“水烧好了，你待会儿洗脸。”

宋溪没有洗脸。她坐在炕上，看着姐姐蹲在灶前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露出来，被灶火映着，微微泛光。她一直在忙，没有停下来过，但手上动作不急不缓。宋溪忽然想起来，姐姐从很小就是这样了。她不声不响地做事，不声不响地扛，不声不响地走。前世她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口气，憋着，发不出来。可那口气跟姐姐无关，她只是把没地方放的东西，堆到了离她最近的人身上。

“姐。”

“嗯。”

“你这次回学校，什么时候再回来？”

姐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不一定。国庆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

“国庆还早呢。”

“嗯。所以不一定。”

宋溪没有再问。她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台旁边。锅里的水已经在翻滚，姐姐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撒了一小把葱花，香气立刻飘起来。

“姐，你煮面条？”

“嗯。吃完再走。”

妹妹也醒了，从炕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没有立刻下炕，坐在那里，看着灶台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又像是不知道早上起来该干什么。

宋溪走过去。“然然，洗脸。姐姐煮了面。”

妹妹下了炕，走到院子里去洗脸。水是凉的，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湿漉漉地站在门口。

面煮好了，姐姐盛了三碗，端到桌上。汤底是鸡蛋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和几片紫菜。面条是挂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没有坨在一起。

“吃吧。”姐姐递了一双筷子给妹妹。

妹妹接过去，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咀嚼的声音很轻很轻。宋溪也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热汤。灶膛里还留着一丝余火，温温的，透过灶台的缝隙渗出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但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重。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边，各自喝着碗里的面汤，窗外有麻雀在树上叫，声音细碎而清亮，像在串一串永远串不完的珠子。

姐姐吃完面，把碗筷收进锅里泡上，然后背起书包，站在门口。“我走了。”

宋溪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到村口。”

姐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妹妹也跟出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回去，就站在门槛旁边，像一棵刚刚被移栽的小树，还没有长稳，但已经立住了。

村口的路是土路，两边是正在抽穗的稻田，稻芒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姐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姐。”宋溪喊住她。

姐姐停下来，回过头。

“你在学校，钱够用吗？”

姐姐沉默了一下。“够。我周末去打工了。”

“什么工？”

“餐厅。端盘子。”

宋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累不累？”

“还行。”姐姐说得很快，像是习惯了这个回答，又像是怕被人多问一句，就会多出一点重量来，“你管好家里的事。然然刚来，还不熟，你多带她。”

“我知道。”

“老奶奶年纪大了，别让她一个人下地。”

“我知道。”

“饭自己做，别等着人做。”

“我知道。”

姐姐看着她，目光在宋溪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宋溪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走了。”

她转身走了。宋溪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土路尽头的田埂，身影在稻田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稻子弯成一片一片的波浪，沙沙的，像一种很轻很轻的催促。

宋溪回到院子门口，妹妹还站在那里。她看见宋溪回来，没有问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过去。宋溪在她身边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去把碗洗了。”

妹妹跟在她身后，回了屋。灶台上的碗还泡在水里，宋溪蹲下来，开始洗碗。妹妹也蹲下来，拿过一只碗，在水里涮了涮。她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怕漏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宋溪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双小小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手，在凉水里微微泛红，但很稳，没有颤抖。

“然然。”

“嗯。”

“你怕不怕？”

妹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有一点。”

“怕什么？”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小很小。“怕姐姐走了就不回来了。”

宋溪没有接话。她知道那种怕——她小时候也怕过，怕姐姐走了就不再回来看她，怕大人走了就不记得还有一个她。那种怕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碰到就硌一下。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会的。姐姐会回来的。”宋溪说，“她答应了。”

妹妹低着头，继续洗那碗。水花溅到她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湿痕。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水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傍晚，老奶奶从菜地里回来，带回了一把豆角和一个南瓜。她把南瓜放在屋檐下，拍了拍上面的土。妹妹从屋里出来，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南瓜，看了一会儿。

“老奶奶，这个南瓜怎么吃？”她问。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煮粥。切块，和米一起煮。”

妹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把南瓜搬进厨房，放在灶台下面。搬的时候有点费劲，她弯着腰，两只手抱着，一步一步挪过去，像是怕摔了。宋溪坐在门槛上看这一幕，忽然觉得，妹妹好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缩着了。她走得还是很慢，没有大步流星，但她开始主动了。

天快黑的时候，宋溪在灶台前生火。妹妹蹲在旁边递柴。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在墙上投出它们重叠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影子，在傍晚时分慢慢靠向彼此。

宋溪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然然。”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妹妹想了想。“粥。”

“还想吃什么？”

妹妹想了好一会儿。“……咸菜。”

宋溪笑了一下。“行。粥，咸菜。”她顿了顿，“再过几天，我给你煎个鸡蛋。”

妹妹没有说话，但她往灶膛里塞柴的动作，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