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这天,小唯起了个大早。
铃比她起得更早,已经把热水端来了,旁边还放着一小块米糕。小唯洗完脸,把米糕吃了,铃已经把那条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捧在手上。
“真的今天穿吗?”
小唯点点头,接过来,一件一件穿上身。裙子压了几个月,褶子有点平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她梳头的时候,铃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簪子呢簪子呢?
小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榴花见”,对着铜镜插好。南红玛瑙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血。
“好看吗?”
铃使劲点头。
小唯笑了一下,站起来,低头看着铃。
“我走了。”
铃拉着她的袖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早点回来。”
小唯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尤美已经在等着了。
尤美是新时屋现任花魁,二十四岁,盘着高高的岛田髻,插着三根玳瑁簪,和服是浓紫底绣白藤花的,腰带是金襕缎。她在这条街上待了八年,从小女孩熬到花魁,见过的事比小唯听过的还多。
这几个月,尤美对她不错——不是那种热络的好,是偶尔让铃多给她送块糕点、练琴累了让人别去打扰的那种好。
今天也是,尤美主动跟橘姐说,她带着小唯去。
“走吧。”尤美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出门,跟紧我。”
小唯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新时屋的门。
这是小唯第一次走出花街。
门楼在身后越来越远,外面的街道比花街宽,比花街亮,也比花街——普通。有卖菜的挑子,有跑腿的伙计,有背着孩子的女人。阳光照下来,照得那些灰扑扑的衣裳有点晃眼。
小唯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看那个卖糖人的,看那个扛着木桶的,看那间门口挂着布帘的店。这里的房子比花街矮,人比花街少,但空气比花街好——没有那股呛人的脂粉味,只有灰尘和炊烟的味道。
她看得太认真了,没注意到自己越走越慢。
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小唯回过神,转头,看见尤美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没说话,但拉着她袖子的手没松。
小唯懂了。
她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尤美走。
走了一段,尤美忽然轻声说:“前面那几个人看见了没?”
小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街角站着几个女人,穿得比她们还华丽,正凑在一起说话。
“时任屋的。”尤美说,“最前面那个,紫衣裳的,是现任太夫,叫若叶。旁边那个绿衣裳的,是池田屋的花魁,叫滝川。这条街上有点名气的,今天都来了。”
小唯看着那几个女人,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她们真好看。
若叶的紫和服上绣着白鹤,腰带是银线的,走动的时候一闪一闪。滝川的发髻上插着一排细簪,每一根都是金的,阳光一照,像戴了一头星星。
小唯在现代见过不少明星——电视上、广告牌上、学生手机屏幕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那些是屏幕里的,是修过图的,是隔着一层东西的。
眼前这几个,是活的。
她们站在那里说话,笑着,动着,衣袖飘起来又落下。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的好看,是——小唯想了想,是“花”的那种好看。一朵一朵,开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开得理直气壮。
“看呆了?”尤美轻声说。
小唯点点头,没掩饰。
“真好看。”
尤美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带着她走过去。
那几个女人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小唯身上停了一下——在她那条石榴红的裙子上,在她发间那支“榴花见”上——然后移开,继续说话。
小唯跟着尤美,继续往前走。
到将军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府门是黑的,门钉是铜的,两边站着穿黑衣的武士。一个穿着深灰和服的中年男人迎出来,对尤美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带着她们往里走。
进了门,是院子,过了院子,是长廊。
廊子很长,木头的,刷着深红的漆,廊外是修剪得很整齐的树。小唯跟着前面带路的人走,眼睛这回老实了,只看着前面尤美的后背。
走了一会儿,前面带路的人忽然侧身,退到一边,低头行礼。
小唯抬头——长廊那头,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小唯用余光扫了一眼。
两个男人。
一个走在前面的,黑长发,不是一般的长——是那种炸开的、往后立着的长。小唯第一反应是:这头发不科学。
这得喷多少发胶?
她在现代见过染各种颜色的、烫各种造型的,但没见过这种——不扎不束,就那么炸着,像一团黑火。
另一个跟在后面半步的,黑发扎成低马尾,垂在后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小唯从他背后看过去,看见衣服上绣着一个图案——
红白相间的团扇。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图案,她见过。在组里那个男老师的工位上,在海报上,在——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走过去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小唯下意识回头。
那个黑长炸的男人,正侧着脸,看向她这边。
她心想:被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她对着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尤美往前走。
身后,长廊那头。
泉奈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他回头,看见自家哥哥站在那儿,正看着走廊另一头那群女人的背影。
“哥?”
斑收回目光。
“怎么了?”
泉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
斑没回答,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吧,将军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