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学了三个月。
她本来就是语文老师,对语言敏感。日语和中文共用汉字,她写字比说话还快。婆婆第一次看她握笔,本想从头教,结果小唯写下一行“关山度若飞”,婆婆愣了半天。
“你……学过?”
小唯用刚学会的日语说:“学过一点。”
婆婆没再问,只是教她念。发音是新的,但意思她都懂。学起来比别人快三倍不止。
三个月后,她能和楼里的女人聊天了,能看懂契约上的字了,能听懂男人们在街上喊的那些浑话了。
铃最惊讶。
“小唯姐姐,你是天才吗?”
小唯摇头。她不是天才,她只是当过十年学生,又当了三年老师。学习这件事,她太熟了。
第四个月初,她跟婆婆说:“我要见老板。”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她去了二楼的一间屋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橘,大家都叫她橘姐。她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脸上没抹白粉,但嘴唇涂了一点红。小唯一进门,她就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小唯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橘姐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听说你学得很快。”
“是。”
“听说你写字比说话好。”
“是。”
“听说你一直在打听自己的东西。”
小唯没说话。
橘姐放下茶碗,从旁边拉出一个包袱,推到她面前。
小唯打开——琵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那支“榴花见”簪子。一样不少,只是琵琶的琴轸松了一颗,裙子上沾的泥洗干净了,簪子上的南红玛瑙还在,亮亮的。
她抬起头。
“谢谢。”
橘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知道我当初买你花了多少钱吗?”
小唯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少——婆婆看她的眼神,那个涂白脸的女人看她的眼神,都说明了这一点。
“我可以还。”
橘姐挑了挑眉。
“拿什么还?”
小唯把琵琶抱起来,手指按上琴弦,轻轻一拨。
铮——
“这个。”她说,“还有我这个人。”
橘姐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不会卖身。”小唯说,“但我可以帮你赚钱。弹琴,唱歌,写字,画画,陪人说话。你想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想让我见谁,我就见谁。只有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橘姐的眼睛。
“我不接客。”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橘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花魁是什么吗?”
“知道。”
“花魁不只是会弹琴画画。花魁是卖——”
“我知道。”小唯打断她,“花魁是卖艺,也卖别的。但我不做那个。”
橘姐放下茶碗,盯着她。
“你觉得你能挑?”
小唯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我能让你赚更多。”
橘姐冷笑了一声。
“说说看。”
小唯把琵琶放下,把那个包袱打开,把那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抖开。
裙子三个月没穿,叠出了褶子,但颜色还是鲜亮的。石榴红,绣着缠枝莲花,她熬夜一针一线绣的。
“这里的人见过和服,见过吴服,见过各式各样的衣裳。”小唯说,“但没见过这个。”
橘姐看着那条裙子,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汉服。我家乡的衣裳。”
橘姐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绣工,没说话。
小唯又把簪子拿起来,放在她面前。
“这支簪叫榴花见,我自己打的。这里的人见过金簪银簪玉簪,但没见过这样的。”
橘姐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你想说什么?”
小唯把簪子接过来,插回自己发间。那条裙子叠好,放回包袱里。琵琶抱在怀里,手指按着琴弦。
“我会弹琵琶,会写汉字,会画画,会背几百首唐诗。我可以穿我自己的衣裳,弹我自己的曲子,给那些男人看。他们会好奇,会来,会花钱。你赚的钱,不会比花魁少。”
橘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街上有吆喝声,有笑声,有女人在楼上喊“大爷上来坐坐”的声音。
橘姐终于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来看?这里是吉原,不是你们家乡。”
小唯看着她。
“因为他们没见过。”
橘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虽然笑得有点冷。
“你知道上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小唯不知道。
“在后院井里。”
小唯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谈条件。”她说,“我在谈生意。”
橘姐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小唯以为她会让婆婆把她拖出去。
然后橘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那条街。
“明天开始,你跟着阿藤学三味线。你那个琵琶,先收着,别让人看见。”
小唯愣了一下。
“还有,”橘姐头也不回,“那条裙子收好。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唯跪坐在原地,慢慢把一口气吐出来。
“是。”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橘姐忽然又开口。
“你叫什么?”
小唯回头。
“小唯。”
橘姐没转身,只是点了点头,对着窗外那条街。
小唯拉开门,走出去。
铃在走廊尽头等着,看见她出来,小跑过来,仰着脸看她。
“怎么样?”
小唯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事。”
铃眨了眨眼,没再问,只是拉过她的手,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小唯忽然想起什么。
“铃,后院有井吗?”
铃回头,点头。
“有啊。怎么了?”
小唯摇摇头。
“没什么。”
她跟着铃下楼,穿过那条暗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向外面的门。
阳光涌进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时间过得比小唯想象中快。
这段时间小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身为现代人差点绑不住了
累了,躺平吧!!一想到自己处境咬牙坚持了下来
阿藤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年轻时候也是花魁,后来嗓子坏了,退下来教人。她话不多,手狠——小唯按三味线的姿势歪一点,她就用拨子敲手背。敲完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看,看到你自己把姿势摆正为止。
三个月下来,小唯左手食指的茧子厚了一层。
“可以了。”阿藤那天忽然说。
小唯愣了一下。
“可以什么?”
阿藤把三味线收起来,看着窗外,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弹得可以了。唱得还差一点,但客人听不懂,没关系。走路、跪坐、倒酒、陪笑——你都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小唯看着她。
阿藤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以后不用来了。”
小唯跪坐在地上,对着阿藤的背影,认认真真行了一个礼。
“谢谢老师。”
阿藤没应。
小唯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听阿藤在身后说:
“别笑太多。你笑起来太真,在这地方不是好事。”
小唯回过头,阿藤还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条街。
她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橘姐派人来叫她。
小唯上楼的时候,橘姐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坐。”
小唯坐下。
橘姐看着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阿藤说你可以了。”
“是。”
“你自己觉得呢?”
小唯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橘姐挑了挑眉。
“不知道?”
“学了多少、会了多少,我知道。够不够用——我没见过客人,不知道。”
橘姐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
“你倒是老实。”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小唯面前。
小唯没动。
橘姐说:“伊藤将军派人来了。”
小唯看着那个信封,等她说下去。
“半个月后,将军要在府里宴请贵客。这条街上有名的花魁都被请了,我们新时屋——你。”
小唯抬起头。
“我?”
橘姐坐回去,端起茶碗。
“你还没梳拢,本来不够格。但将军的人点名要看‘那个穿奇怪衣裳的姑娘’。”
小唯愣住了。
“奇怪衣裳?”
橘姐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这三个月,你穿那条裙子在院子里晾的那几回,没人看见?”
小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晾过。那条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她舍不得压箱底,趁阳光好的时候拿出来透透气。就晾在后院的竹竿上,每次只晾一炷香的时间。
“这条街上,没有秘密。”橘姐说,“你晾了三回,被人看见了六回。有人打听,有人问,有人出价要见你。我都压着,没理。”
小唯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橘姐摆摆手。
“别急着谢。这回是将军的人亲自开口,我压不住。你去,得好好去,好好回来。”
小唯看着她。
“您想让我怎么做?”
橘姐放下茶碗,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要卖艺不卖身吗?这回是将军府的宴席,几十双眼睛看着,没人敢乱来。你去,弹你的琵琶,笑你的笑,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没见过’。”
小唯的心跳快了一拍。
“之后呢?”
橘姐嘴角勾起来。
“之后,就不是你求着客人来了。是客人求着见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上有笑声,远远的,听不清是谁在笑。
小唯跪坐在垫子上,背挺得直直的,深吸一口气。
“好。”
橘姐点点头,把那个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里面有日子、时辰、该注意的事。回去看。”
小唯接过来,站起来,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橘姐忽然说:
“你那支簪子——‘榴花见’是吧?”
小唯回头。
“是。”
橘姐看着她,难得说了一句软话:
“那天戴上。”
小唯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
她拉开门,走出去。
铃在走廊尽头等着,见她出来,小跑过来,仰着脸看她。
“怎么样?”
小唯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半个月后,我要去将军府。”
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将军府?那——那是不是可以穿那条红裙子了?”
小唯点点头。
铃高兴得跳了一下,又忽然停下来,拉着小唯的袖子,小声说:
“那……那我能去看吗?”
小唯看着她那张小脸,想起这三个月,铃每天给她端饭、打水、在她练琴累了的时候给她捏肩膀。
她蹲下来,和铃平视。
“我回来讲给你听。”
铃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小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铃。”
“嗯?”
“你知道将军要请的贵客是谁吗?”
铃摇摇头。
“没人说。但肯定是大人物——伊藤将军很少亲自宴客的。”
小唯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榻米上,把那支“榴花见”簪子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街上有灯笼的光晃进来,一晃一晃的,像她认识这条街之后,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
半个月。
她闭上眼睛。
叹了口气,终于要见人了
橘姐:来吧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溜溜了
小唯:(┳◇┳)我是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