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白族金花陈美虹在院子的竹篱笆前走来走去。她穿着淡白小衣,外罩粉衫,一张小脸漂亮的紧。瞧年纪,至多不过十七八光景。
她趴在篱笆上往外瞧。
阿妈出去一上午了,还没回来。
美虹有些着急,她装作在纳鞋底,其实一针都没下过。隔壁走过的金花赵元淳看她那个样,捂嘴一笑。
陈美虹脸红了,撇过头不与她搭话。
后院翻菜地的爹爹喊她。“门口瞧一早上了,还没瞧够?你阿妈该回来就回来,在这盯着什么用?太阳都快照到洱海西了,不做饭?咱爷俩中午吃啥。”
陈美虹脾气大,冲里回了一声。“我不做!阿爹你饿你自己做,我要等阿妈回来。”
“真是女大不中留。”美虹爸在脚底板敲了敲水烟锅,摇头。
陈美虹等了一上午加一顿饭功夫,急的脖子都长了。好不容易!旁边小道走来身影两道。陈美虹一喜,忙从上到下理了理粉衫,又挠了挠鬓边垂下的白流苏,小步迎上去。
“阿妈!”她声音刻意放柔。
美虹妈旁边的大姨未语先笑,看向美虹。“哎呀这就是你家美虹?好漂亮的金花,啧啧!是那药师没眼光。”
三人在美虹家门口站住了。
这大姨是他们蛮白郡十里八乡出名的媒婆,就住隔壁村。
美虹妈尴尬的笑笑,于那大姨讪了两句。
美虹听出端倪,脸色有些变了。
美虹妈不好多说,于媒婆道了谢,一路推搡女儿进了门。
“像什么样子?这么急!”美虹妈脸上挂不住,推门进去,看到男人和美虹没一个做饭的,郁闷的往竹凳上一坐,自顾自揉脚。
“阿妈,到底怎么说嘛?”美虹急的不行,左肩垂下的白流苏摇晃。
“没看到你阿妈渴了?还问!”美虹爹端茶汤出来给老婆,顺便给了女儿个无奈的眼刀。
美虹妈一气喝了,看到女儿眼巴巴盯着自己,心里一叹。“我家金花这么好看,是那药师没福气。”她说了和媒婆差不多的话。
美虹心一下沉到洱海底,俏脸发白。“阿妈这话是?”
美虹妈还想安慰安慰女儿,在她鬓边垂下的流苏上抚了抚。“没事!东方不亮西方亮,凭我家金花的品貌,什么漂亮小伙找不着?那汉人药师一看就没福气。当初你能瞧上他,是他八辈子修的!哼!不许婚也好,又没多了不起。”
“他不许婚?为什么?”美虹听着话的下半句,手里装样子的鞋底子直接扔了。“我自己找他说去!”
“哎呦呦我的美虹,哪有金花自个上男方家求嫁的道理?”虽然她们白族民风彪悍,看对眼就直接讨论婚嫁。可也没女孩子自己送上门的!更何况那药师家里还……早上她和媒婆一起上的门,也不是没瞧见。
美虹妈也当场表示了,自家女儿不介意和人共事一夫,她愿意过门后伺候药师那个……嗯,没想到那药师依然拒了。
哼!
想到当时那个场景,美虹妈不太服气。她家美虹哪不好?还不如个睡在床上神魂不知的人?
“我不管!我要去自己问!”陈美虹犯了牛劲,推开门就往外跑。
美虹妈气的要命。不停点着美虹爹,叉着腰讲不出话来。
美虹爹也乖觉,忙穿了草鞋,对老婆讨好的笑。“我追美虹去!别急别急。”
“那你还不快去!!”
陈美虹要去的地方是山坳那边的杨家村。那村子和她们陈家村一样大部分是白族当地人,只不过十年前来了个汉人药师。
那药师医术惊人,周边人家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去找他。再加上他心慈,大多数情况下,瞧病都分文不取。
在附近渐渐有了三分名气。
美虹这金花呢,自打几年前陪爹爹去杨家村瞧病。简单来说吧,就是心落那药师身上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嘛!
如今美虹慢慢长大,越发亭亭玉立,自然不少上门求亲的。奈何美虹就是不松口!还是阿妈心细,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
美虹才竹筒倒豆子的全告诉阿妈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上午的这茬。
本来美虹妈还挺喜欢女儿瞧中的汉人药师。要貌有貌,要品有品的,还一手医人的好本事。再加上对上一个妻子不离不弃,以后女儿过了门,日子肯定不会坏到哪去。
没想到他居然考虑都不考虑,直接拒婚!
美虹妈顿时看他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有本事又如何?还不是在村里做药师,有能耐去王宫做御医挣大钱啊!切!
美虹一气从陈家村走到杨家村,路上遇到几个关系不错的金花和她招呼,也沉着脸不理。
汉人药师的药庐说在杨家村,其实在杨家村最末。这地方靠山向谷,方便药师出入山中采药。
美虹从村道一路走来,老远瞧见那药庐门口植着的桐花树。
半树轻白,随风微曳,衬着高远的山景、添了几分宁静悠远。
美虹一肚子怨和委屈,真真走来,却不敢进去了。
人家都不认识她,她质问什么呢?问人家干嘛不娶她?这种话哪个女儿家能说出口?
美虹捏着衣裳边杵在门口。
从这个角度可以瞧见药庐大门是洞开的,左厢房的菱花竹窗被一截木枝撑住。
窗下有张精致的竹榻。
榻上,隐隐约约睡着个女孩子。她头发很长,从竹枕一侧柔曼垂下,眼睛安静闭着,睫毛固定不动。
她穿着浅蓝寝衫,面朝竹窗这边的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柔和朦胧。
美虹在那看着,生气的脸上现了一丝委屈。
她知道她是谁。
那是药师的女人。
虽然药师从没正面告诉过大伙她是谁。但美虹十次来,有十次都看见这个女孩子。有时她睡在竹榻上,有时她睡在布着白纱的内室床上,有时又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晒太阳。
美虹从没见她睁眼过。她一直睡、一直睡,像植物一样,仿佛只靠阳光照耀就能活着。
后来她和杨家村的金花闲聊,才知道这女孩子居然睡了有十年之久。
那不是药师来杨家村时她就在睡吗?
不可思议!居然这样也活着。
更不可思议的是。药师不是药师吗?不是医术过人吗?连他都拿她的沉睡没辙?
美虹看不出她到底多大。
可能她的时光从她沉睡的那一秒就凝固了,不再前进。
美虹的盘算是,哪怕她是药师妻子也不打紧,她可以和他一起照顾沉睡的她。反正她是这样的状态,也没法和自己争。
但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药师拒婚了。
她这样好的条件!在陈家村出名的女工好、容貌佳、再加上父母健在双全,是朵真正的金花!他居然不要她!
美虹想着想着更委屈了,委屈的要哭。
又看了一会,突然一点青色衣角映入她眼中。在宁静的药庐,那一点青色像清澈湖心生出的一枝净莲。美虹脸上发了烧。
她看到那青年走到榻边,投下一道狭长剪影,与床上的女孩影子合二为一。
他在帮睡着的她喂药。
用一种很费事的方法。
他将她扶靠自己胸口,一手揽她腰固定,一手送药入她唇。他的发垂落在她肩上,于她的青丝互相纠缠,就像那两团交叠的影子。
他喂药很专心,长睫一动不动。
女孩子是沉睡的,所以她的吞咽有问题。药师需要严格把控药的量,才能让她既不呛到,又能顺利喝下去。
这样喂药的方式无疑是很慢很慢的。
药师却一做就是十年。
美虹深吸口气,可眼眶红了。喂完药,她看到他将女孩子轻轻放下,他没离开,而是帮她一点点整理凌乱了的刘海,那样专注认真。
美虹从没见过药师如此柔情的一面。
在外人面前他连表情都欠奉!她从未见他笑过,一次都没有。
做完这些,药师来到院子,将院子里晒的草药翻了面。再打了桶井水,他回到屋子,用打湿的布帮女孩子擦拭嘴角,擦拭指尖,擦拭额际。
美虹捂嘴看他做这些。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她在盯着他。
而他在盯着那个女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美虹肩上。
美虹回头看到父亲的脸,她嘴唇颤颤。
“回家吧。”憨厚的父亲朝她做了个口型。
美虹点头,被父亲带着往前走。离开的最后一秒,美虹鬼使神差的回头,正好看见男子的唇轻轻映在女孩子眼皮上,饱含克制、温情的一个吻。
视线唰的模糊了。
事实很明显。
这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插进第三人,从头到尾……是她在痴心妄想。
美虹脚步加快,眼泪汪汪的,跟上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