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椿树 第23章 023

它还在疯狂地攻击，触手毫无目的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像是被什么痛苦彻底淹没了理智。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疯狂的杀意和宣泄。

又是一条触手朝我抽来。

我踉跄着躲开，差点摔倒。第二条紧接着袭来，我勉强侧身，堪堪避过。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太多了。

太快了。

我躲不过了。

一条触手狠狠抽在我腰上，把我抽得横飞出去。还没落地，另一条已经等在下面，把我像球一样抽向另一边。

我被抽得在空中翻滚，重重摔在地上，又立刻被另一条触手卷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砸落，都像要把我全身的骨头震碎。血从嘴里涌出来，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它把我举起来，举到它面前。那张扭曲的脸近距离地对着我，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痛苦。

“为什么！”它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为什么你们都可以！为什么你们都能等到！只有我——只有我等不到！”

它的触手收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越来越黑。

要死了吗？

真的要死了吗？

不。

还有人在等我。

铃奈在等我回去。无一郎在等我回去。实弥前辈……也在等我回去。

我不能死。

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刀还握在手里，却已经抬不起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它说的话。

它刚才说的话。

“为什么你们都可以……为什么你们都能等到……”

它是新娘。

它生前也是一个待嫁的新娘。

它穿着白衣服等了一夜，等到死，都没有等到那个人来娶它。

所以它恨。恨所有能等到幸福的新娘，恨所有穿着白衣服满怀希望的姑娘。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开口：

“我知道了——”

它的触手微微一顿。

我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也……曾经是个……待嫁的新娘……是吗？”

它愣住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那些疯狂挥舞的触手僵在半空中，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我借这短暂的喘息机会，拼命调整呼吸，强行压下冲到嗓子眼的铁锈腥味。手指紧紧扣着刀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

“你也曾经是待嫁的新娘，但是你的新郎，他没有来迎娶你，对吗？”

它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

“所以你就把怨气撒在所有满怀希望、憧憬未来的待嫁新娘身上，是吗？”

话音刚落，它骤然把我丢在地上，大叫起来。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痛苦嘶吼。它的触手疯狂地挥舞，却不是攻击，而是发泄般地抽打着周围的空气、地面、树木——一切能抽打的东西。

“住口！”它尖叫着，“住口住口住口——”

我重重摔在地面上，咬唇扼住血腥味，却没有住口。

“你等的那个人没有来，”我继续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所以你恨。恨所有能等到的人，恨所有穿着嫁衣幸福的人，恨所有和你不一样的人。”

“住口！！”

它的一条触手狠狠抽在我身边的树上，树干炸裂，木屑飞溅。我没有躲，只是盯着它。

“可是你知道吗，”我说，“我也在等。”

它愣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稍微退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我继续说：

“我等的人，已经死了。”

“我父亲，我母亲，我弟弟，还有那个想收我做继子的姐姐——他们都死了。死在鬼的手里。”

“我等不到他们了。”

“永远不会。”

它看着我，那些触手缓缓垂落下来。

我喘着气，撑着刀，努力让自己站直。

“所以我从来不等任何人来救我。”我说，“我要么自己活下去，要么死在这里。”

“仅此而已。”

月光下，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凭什么——！”

它骤然咆哮起来，所有的触手同时炸开，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我拼尽全力闪躲。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一次躲开，踉跄着差点摔倒。第二次躲开，触手擦着我的腰掠过，带起一片血雾。第三次——

三条触手同时袭来，封死了我所有退路。我用尽全力跃起，勉强躲过两条，第三条却结结实实地抽在我胸口。

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头上。刀脱手了，落在不远处。

我想爬过去捡，可身体不听使唤了。那些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一条触手卷住我的腰，把我提起来。

它把我举到面前，那双猩红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

“你会死在这里。和我当年一样。”

触手缓缓收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越来越黑，耳边越来越静。

意识开始模糊。

也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我自知我自己竭尽了全力。

我不知道它说的当年是什么，恍惚间，我看见了很多人——父亲、母亲、弟弟、香奈惠姐姐……

然后是铃奈，她抱着我，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是无一郎，他穿着我做的木屐，轻声叫着“椿姐姐”。

是实弥前辈，他别扭地递给我那枚护身符，耳朵尖红红的：“带着。”

那枚护身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移到胸口。隔着被血浸透的队服，我摸到了那枚小小的、绣着椿花的护身符。

他们都还在等我回去。

可我回不去了。

手指缓缓松开。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

很模糊。

像是在喊什么——

是谁？

“凭什么——！”

它再次咆哮起来，所有的触手同时炸开，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我拼尽全力闪躲，可已经没有力气了。三条触手同时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我心里想。

我曾经试想过自己死亡那一天的场景，但我从未想过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意外。我来不及和任何人告别，也来不及思考他们得知我死讯后的反应。

我只是很愧疚。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我看着那迅猛极速的触手正在向我靠近，我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它贯穿头颅。

可我依旧睁着眼。

就在触手即将落在我身上的瞬间，一道熟悉无比此刻却无比狂暴的声音骤然炸响！

“风之呼吸——！”

刀光如狂风席卷而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斩在那几条触手上！触手应声而断，黑血喷溅。一道银白的身影越过我，直直冲向那只鬼。

是不死川实弥。

他一刀斩断缠住我的触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蓦然怔住！

是他。不死川实弥。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我出了事？他怎么——

我思绪如麻，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收回目光，面向那只触手鬼。青筋暴起，声音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挤出来的——

“喂，”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我敢保证，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接下来的战斗，让我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柱。

那只刚才把我逼到绝境的鬼，在实弥面前完全不堪一击。他的刀太快，快到我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轨迹；他的攻击太狂暴，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风之呼吸，三之型，晴岚风树——”

刀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那鬼的触手在触碰到刀网的瞬间就被绞成碎片。它疯狂地嘶吼着，剩下的触手拼命再生，却根本跟不上实弥斩击的速度。

那只鬼试图趁机再次攻击我。

实弥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他妈找死。”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刀高高举起，对准那只鬼的脖颈——

一刀斩下。

鬼的头颅飞起，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从实弥出现到鬼被斩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他就那么站在那片灰烬中央，浑身是血，喘着粗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痕，照出那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的紫色眼睛。

然后他大步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喂。”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靠坐在树干上，浑身是血，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费力地抬着眼皮，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愤怒，不是暴躁，甚至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那些伤口，又移回来。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笨死了。”

声音闷闷的，却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紧攥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战斗。

是因为别的什么。

月光下，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