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蓦然握紧刀,死死盯着面前那只鬼。
它的触手还在蠕动,断口处的新肉正在疯狂生长。刚才那一轮交锋,我斩断了它三条触手,自己也挨了两下——左肋火辣辣地疼,可能断了一根肋骨。
但还撑得住。
“灵之呼吸,二之型,丛生——”
我不给它喘息的机会,刀光交织如藤蔓蔓延,从四面八方斩向它的身躯。这一式最适合对付体型大的敌人,刀光可以覆盖更大的范围,让它无处可躲。
刀刃落在它身上,斩出七八道伤口。黑色的血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它吃痛,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三条触手同时朝我抽来。
我早有准备。
“六之型,落叶——”
我整个人像秋叶一样飘起,轻盈地翻转,堪堪躲过那三条触手的夹击。其中一条擦着我的后背掠过,撕破了队服,但没有伤到皮肉。
落地的瞬间,我脚下一蹬,再次冲上去。
“三之型,百花缭乱·散华——”
刀光绽放,如无数花朵同时盛开。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它的身体,而是它那些触手的根部。那里是触手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它最不容易再生的位置。
一刀,两条触手齐根而断。
两刀,又是两条。
它发出痛苦的嘶吼,剩下的触手疯狂地挥舞,却已经失去了章法。我借着它混乱的空隙,翻身跃起,一刀斩向它的头颅——
刀锋距离它的脖子只差一寸。
然而,下一刻,一条触手从侧面狠狠抽在我腰上,把我整个人抽飞出去。
我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腰侧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队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皮开肉绽,血正往外渗。
疼。
但我咬着牙爬起来。
它也在喘气。被我斩断的触手还在缓慢生长,但速度比之前慢多了。那双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玩味,不是讥讽,而是忌惮。
“你……”它嘶哑地说,“比我想的……强一点。”
我握紧刀,神色平静。
“是吗?”
它被激怒了。
所有的触手同时扬起,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这次它不再试探,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浅坑,周围的树木被抽得拦腰折断,碎石木屑四处飞溅。
我一边闪避,一边反击。
“一之型,芽吹”——刀光如嫩芽破土,刺穿一条触手。
“五之型,向光”——刀势如草木向阳,斩断另一条。
“七之型,寄生”——刀光无声无息地渗入它的破绽,在它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但它太强了。
触手太多了。
我斩断一条,还有两条;斩断两条,还有四条。它的再生速度虽然比之前慢了,但依旧快得惊人。而我身上的伤却在不断累积——
左肩被擦了一下,皮开肉绽。
右腿被抽中,踉跄了一下。
后背撞在树上,闷哼一声。
额头破了,血往下流,模糊了视线。
又一次被抽飞。
这次我摔得更重,整个人在地上滑出好几丈,直到撞上一块大石头才停下。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刀还握在手里。
我用刀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该死。
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模糊的眼睛里,忌惮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猫终于把老鼠玩累了,准备下口的愉悦。
“你……”它嘶哑地说,“快不行了,猎鬼人。”
我没有回答。
撑着刀,我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血顺着身体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我站起来了。
它看着我的动作,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它问,“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剧痛,握紧刀。
“因为我,”我说,声音沙哑却清晰,“还没砍下你的头。我就永远不会倒下认输。”
它愣住了。
随即,那张模糊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自量力的找死——”
所有的触手同时扬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朝我扑来。
我握紧刀,迎上去。
这一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烈。
我的刀一次次斩断它的触手,它的触手一次次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只知道每一次倒下都要咬着牙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要比之前更用力。
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地方不疼了。
血把队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在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又一次被抽飞,连日轮刀都被夺走,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如同一声警钟在我脑海敲响。
可这次我没有立刻爬起来,因为我已经没有力量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发辫已经松散了,凌乱的被汗水打湿黏乎乎的,泥土的腥味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五脏六腑都像火烧一样疼。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是麻了还是已经没力气再动了。
刀掉在不远处,刀身上的光泽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我盯着那把刀,咬着牙缓缓蠕动,想伸手去够,我知道我此时一定狼狈至极。
可是够不到。
太远了。
它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那些触手在它身后缓缓蠕动,像胜利者的旌旗。
“你输了。”它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我趴在地上,没有动。
“不过……”它歪着头看我,“你能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比我见过的那些……都厉害。”
它伸出触手,卷住我的腰,把我从地上提起来,举到它面前。
那双模糊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我,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猎物。
“你叫什么名字?”它问。
我喘着气,没有回答。
它也不恼,只是继续看着我。
“你知道吗,”它忽然说,声音变得有些奇怪,“看见你这样的小虫子这样执着,我就想起来,我曾经也执着过。”
我一愣。
它继续说下去,目光变得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那天我穿着白衣服,等了他很久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我一直等,一直等,以为他会来的……”
“他没有来。”
它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跑出去找他,摔了一跤,摔在泥坑里。白衣服全脏了,头发也散了,狼狈得要死。可我还在跑,还在找,还在等……”
“然后我死了。”
它看着我,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呢?”它问,“你在等谁?”
我盯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大概很难看,满脸是血。
“不等。”我说,“我从来不等。”
它愣住了。
我继续说,一字一句:
“我从来都不会把希望托付在别人的身上,所以,我不等任何人来救我。”
“我要么自己活下去,要么死在这里。”
“仅此而已。”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下,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它把我摔在地上。
我重重砸在泥土里,浑身的骨头都在惨叫。但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
“你……”它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和我……不一样!”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模糊。
要死了吗?
也许吧。
可是——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把我举高,让我触碰椿树的枝桠。他说:“椿儿,你看,这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母亲在油灯下给我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椿儿的脚长得快,这双鞋要做得大一些,明年还能穿。”
弟弟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等等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我回头去拉他,他攥着我的手说“姐姐最好了”。
香奈惠姐姐蹲在我面前,轻轻拨开我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她的眼睛是温柔的紫色,声音像春天的风。
“你愿意跟我走吗?”
铃奈抱着我,声音闷闷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无一郎站在樱花树下,穿着我做的木屐,看着我。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光。
“椿姐姐。”
实弥前辈别扭地递给我那枚护身符,耳朵尖红红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
穗子飞下来,落在我肩上,用喙急促的啄我的头发,似乎在努力的唤醒我的意识。
还有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等我回去的人。
我不能死。
我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每一次用力,都像有无数把刀在剜我的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暗红。
但我爬起来了。
先是跪着,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最后——站直了。
刀在不远处。我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来,握紧,转过身,对准它。
它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阻止我。
只是看着我。
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没有玩味,没有讥讽,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震惊。
像是困惑。
又像是……某种遥远的羡慕。
“你……”它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我握紧刀,盯着它。
“因为,”我说,声音沙哑却清晰,“还有人等我回去。”
它沉默了。
夜风呼啸,月光惨淡。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很久,它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沙哑,却不像之前那样病态,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真好啊。”它喃喃着,“真好啊……还有人等你回去……”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我等的那个人……”它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梦呓,“没有来。”
它的目光依旧望着月亮,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我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握着刀的手已经麻木到几乎没有知觉。
“永远……没有来!”
话音刚落,它蓦然转过头,那双眼睛瞬间变得猩红可怖,所有的触手同时扬起,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
这一波攻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
它不再有任何章法,不再有任何试探,只是疯了般地挥舞着触手,毫无差别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地面被砸出一道道深坑,碎石四溅,树木被拦腰抽断,枝叶纷飞。似乎只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或者只是单纯的想杀掉我!
而我,已经接近力竭。
我拼尽全力闪躲,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条触手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片血雾;第二条从侧面抽来,我勉强翻身躲过,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倒;第三条紧随其后,我避无可避,只能举刀格挡——
巨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树干“咔嚓”一声断裂,我摔进灌木丛里,浑身的骨头都在惨叫。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爬起来。
必须爬起来。
我撑着地面,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刀在剜我的肉。
但我要撑住,我不能倒下。
至少在死之前,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