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伤得的确不轻。
躺在蝶屋的病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动一下就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可我连翻个身都费劲,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我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梁上有几道木纹的时候,一张脸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铃奈。
她俯身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一点点责备。
“铃奈?”我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喜,下意识想要坐起身。
她却迅速按住了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别动了。”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你再动又该出血了。”
我只好乖乖躺回去,看着她在我床边坐下。
铃奈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和我说我的伤势——
几处刀伤,不算太深,但有一道差点伤到骨头。
肩膀撞伤,淤青了一大片,估计要养一阵子。
还有几处擦伤和扭伤,都是战斗时翻滚躲避留下的。
“不算太重,”铃奈说,“但也绝对不轻。至少要在这里躺十天半个月。”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
铃奈又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激动:“对了,总部给你重新评估了等级。那只鬼被估测的水平,你能参与斩杀,实力得到了认可——你现在是丙级了。”
丙级?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其实那天夜晚,我并没有出多少力。
那只鬼的弱点是我想出来的没错,最后一刀是我刺的也没错,但真正扛住正面、吸引全部火力的,是另一个人。
如果没有他,我根本没有机会刺出那一刀。
我转头看向铃奈:“对了,不死川……他还好吗?”
铃奈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谁。
“风柱吗?”她说,“他比你伤得轻一些,包扎完就离开蝶屋了。”
我微微怔了一下。
比我伤得轻一些……这就走了?
铃奈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无奈地笑了笑:“他一直这样。从以前在蝶屋的时候就是,伤没好全就急着走,拦都拦不住。”
我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他一直这样。
从几年前就是这样,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包扎完就走,从不逗留。那时候我还给他包扎过好几次,每次都想说“你多休息几天”,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就是那样的人。
就在我和铃奈说话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然后愣住了。
那个白色的刺猬头,就这样走了进来。
他手臂上和身上都缠着绷带,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但神情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眉头拧着,嘴角抿着,一副谁欠他钱的表情。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床上的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铃奈起身,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不死川大人。
我张了张嘴,也刚想叫“不死川大人”,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说的话——
“别这么叫,难听死了。叫名字。”
于是我改了口:
“实弥前辈……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有些微红。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可能是光线的缘故。
他别开目光,恶声恶气地开口:
“让你非要跑过来。现在搞成这样。”
我无奈地笑了笑。
“焉知非福呢?”我说,“我不是还升了一级吗。而且……”
我本想说,遇见更厉害的鬼,自己也能有更大的进步。虽然这次伤得不轻,但战斗中的那些感悟,那些生死一线的体验,都是平时训练得不到的。
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是个屁的福。”
他冷声说,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愣住了。
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没有平时的不耐烦,只有一种很认真、很直接的东西。
“你听着。”他说,一字一句,“以后遇见这种远超你实力的大鬼,能跑就跑,不要往前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有给我机会,继续说下去:
“没有什么是比保住你那条小命更重要的。不然也是白白去送死。”
我怔住了。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听着他硬邦邦却带着某种温度的话,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在骂我。
他是在担心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铃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我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实弥。他别过脸去,不看我,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受伤来蝶屋,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给他包扎,他皱眉;我让他多休息,他冷哼;我说他不在意自己,他回我一句“多管闲事”。
可他还是会来。
每一次受伤,都会来。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疼,不是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他只是习惯了用那种凶巴巴的语气,把所有的关心都藏起来,藏得太深,深到别人根本看不见。
就像现在。
他明明是在担心我,却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骂人。
我轻轻笑了。
“知道了。”我说,声音很轻,“谢谢实弥前辈。”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他又别过脸去,丢下一句:
“好好躺着,别乱动。”
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铃奈在旁边轻轻笑出声。
“他好像……”她斟酌着措辞,眼里带着笑意,“挺关心你的。”
我转头看她,有些无奈:“你管这叫关心?”
铃奈眨眨眼:“不然呢?”
我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夜风吹过,院子里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实弥说的那些话。
“能跑就跑。”
“不要往前冲。”
“没有什么是比保住你那条小命更重要的。”
换成别人说这些话,我可能会觉得是在教我惜命,是在让我退缩。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他不是让我退缩。
他是让我活着。
因为他知道,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只有活着,才能保护更多的人。只有活着,才能杀掉更多的鬼。
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挡在别人前面。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活着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害怕身边的人死去。
所以他才会说那些话。
用他那种别扭的、凶巴巴的方式。
我望着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死川实弥。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难懂。
第二天,铃奈又来看我。
她给我带了抹茶团子,坐在床边陪我说话。我们聊了很多——聊她最近的训练,聊香奈乎的近况,聊蝴蝶忍偶尔露出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忍姐姐还是那样吗?”我问。
铃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比之前好一点,”她说,“但还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真正的靠近。”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
铃奈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护身符。
小小的,红色的,上面绣着椿花的纹样。
“这是……”我抬头看她。
铃奈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我做的。保佑你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我握着那枚护身符,心里暖暖的。
“谢谢。”
铃奈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把护身符握在掌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几天后,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蝶屋。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香奈惠姐姐的墓前。
墓碑很干净,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打扫。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石。
“姐姐,”我轻声说,“我升到丙级了。”
风吹过,墓碑旁的紫藤花轻轻摇曳。
“还有,”我顿了顿,“我一定不会停下脚步的。”
我不知道香奈惠姐姐能不能听见。
但我觉得,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笑着看着我。
我站起身,系紧披风,转身离开。
穗子在我头顶盘旋,发出轻轻的一声啼鸣。
“走吧。”它说。
我点点头。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