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清晨 第31章 第 31 章

他其实并不是生赵野的气，更多的对他是一种愧疚。

“我发现你有时候跟我爸一样，对衣着上没什么要求，白瞎了你这个身高。”

“没有时间想这些。”赵野又补了一句：“以后注意。”

说到以后，蓝明晨突然对自己毕业有了实感。

下个周一不用再去学校了，没有做不完的卷子，没有上不完的课，看起来绵延无尽头的日子一下子就嘎然而止了。

不是怀念，是一种怅然若失，一种酸涩憋闷的感觉。

对于未来，期待又畏惧，还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办法再见到赵野了。

“我上大学之后，可能就寒暑假回来。”

赵野比蓝明晨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知道蓝明晨的大学名字那一刻起，他就在网上查了路线，从这里到h大，需要坐公交到大巴站，然后坐一夜的大巴车到s市的车站，转乘三次公交再步行1.5公里就到了。

差不多要两天一夜的时间。

赵野觉得这个距离不算很远，不过如果周末去的话时间确实有些紧张，他必须准时坐上周五晚上那趟车，然后周六下午到达，再赶上周六晚上回来的车，周日下午回到学校。

但能见到蓝明晨一面这就值得，总比那一年他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忍受思念的折磨要好得多。

“我去看你。”

“你马上高三了，学习再加上你兼职，哪里有空？”

“有空。”

蓝明晨笑了：“有空就来呗，不过必须在不能影响学习的前提下。”

“好。”

“哎～明晨，好巧啊。”

蓝明晨循声看去，原来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不，严格来说应该称之为“高中同学”了。

高二的时候他和黄欣怡一起做过语文课代表，还算熟悉，而且在他遭受霸凌的那段时间，黄欣怡还给他写过安慰的纸条，在他桌子被人倒了一些不明液体的时候，她给他塞过纸巾。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黄欣怡穿裙子，平时两人应该只能见到穿校服的样子。她也不像在学校的时候扎着马尾辫，而是把头发散开来了，看上去有些成熟，但更漂亮了。

她旁边的那个女生蓝明晨不认识，可能是她的亲戚，样子和她有点像。

“好巧。”

黄欣怡今天和表姐一起来逛街，本来因为天气太热她一度想放弃出门，还好表姐坚持要拉她出来，不然她就碰不到蓝明晨了。

她手上拿着一杯奶茶，笑得很阳光：“听说你考上h大了，恭喜恭喜。”

“你呢？”

“xxxx学院，一个大专。”黄欣怡成绩并不好，但她说出自己学校名字的时候并没有丝毫自卑的情绪：“不过我们的学校都在s市，如果在一个区那就好了。”

“这么巧啊。”蓝明晨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孩子。他便也很热情地跟黄欣怡聊了起来。

“是啊，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

“你到时候怎么去学校？”

“坐火车，你呢？”

“我爸开车带我去。到时候你也一起呗，我跟我爸说一声。”

黄欣怡说得很真诚，但蓝明晨一直以来的教养告诉他这件事需要委婉地拒绝：“票已经买好了，我爸妈也想一起去看看。”

“噢这样啊，”黄欣怡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振旗鼓，提议道：“那我们等国庆的时候可以一起回家。”

“好啊。”

“你有手机了是吗，你手机号是多少，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

“好。”

黄欣怡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蓝明晨，让他输入手机号。

黄欣怡的手机很可爱，套了一个有很多猫咪图案装饰的蓝色手机壳，下面挂着一个蓝色史努比。

“我们qq号也加一下呗。”

“可以啊。”

“谢谢！”黄欣怡把手机用双手捂在xiong口，“你待会儿要去哪儿，喝奶茶吗，我请你。”

“我们还有事。”

“好吧，那下次再见哦！”

“嗯。”

或许是今天感触有点深，蓝明晨竟然觉得有一个一起在陌生s市上学的同学还不错，即便两个人之后不见面，有这样一个人在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我们再去挑个外套吧。”本来还觉得逛街好累，但经历了刚才的谈话之后蓝明晨似乎又有了兴致。他还是觉得给赵野买那些太便宜了，他想再去买件贵一点的外套。

秋冬季节的时候，赵野总是穿得很薄。

“我想回去了。”赵野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双眸。

“为什么，你不是今天一天都有空吗？”

“有事。”

蓝明晨觉得奇怪，但又觉得赵野不会骗他，他说有事那肯定是有事的。

“好吧。”

“我送你回家。”

“不是说有事吗，直接去吧，不用送我。”

赵野像个机器人似地重复着：“我送你。”

蓝明晨没注意到，赵野提着东西的手暗自跟自己较劲，拳头握得非常紧，以至于胳膊都起了青筋，即便如此，他仍觉得不够爽快。

赵野虽然平时没什么情绪波动，但不开心的时候蓝明晨还是能感觉到的。

蓝明晨凑近赵野，试图跟他对视：“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赵野微微偏头跟蓝明晨拉开距离：“没有。”

“怎么没有，刚刚买衣服的时候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赵野沉默。

人像个木头一样，左手撑伞的动作一动不动。

蓝明晨也恼了，他实在不明白赵野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生气，他都快要到另一个城市长期生活了，这个时候两个人不是更应该珍惜在一块的时间吗。

未来的一年都很难见到了。

而且赵野他凭什么不理自己，不是蓝明晨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吗，蓝明晨是他唯一的朋友不是吗，现在突然这样不说话，亏自己还给他买了那么多件衣服。

蓝明晨越想越生气，“不说算了。”说完他就快步走了。

赵野依旧跟在他身后，不过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蓝明晨回到家从窗户刚好看到赵野从楼下提着大包小包离开，他唰一下就拉上了窗帘。

晚饭的时候蓝明晨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父母跟他谈论大学要置办的东西，妈妈说姥姥要给他做一床新的被褥。爸爸说有空的时候带蓝明晨去买个皮箱，还有书包也换个新的。

蓝明阳还什么都不懂，一直缠着蓝明晨给他找他想看的动画片。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打开电脑，看到qq未读消息。

格物致知——【能下来一下吗，我在你家楼下。】

距离他发这条消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六分钟。

蓝明晨快步从窗户向下看了一眼，那傻子果然还在楼底下站着。

木头！

蓝明晨心里骂了声，顺手扯了件外套穿上，撂了句“妈我出去一下”就咚咚咚下楼了。

蓝明晨其实早就不生气了，但是见到傻愣愣的赵野，他就忍不住想挖苦几句，不过借着路灯看到他浮在额上的一层汗，又想到他以往经历的种种悲惨，心里就软了下去。

“我刚刚在吃饭没看到消息，你可以上去敲门的啊，何必要在这里等那么久。”

“没关系。我愿意等。”赵野把这种等待视为一种惩罚，即便蓝明晨让他等一晚上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后悔了，从拒绝蓝明晨去买外套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白白浪费掉了和蓝明晨在一起的时间。

“你说，我想知道的话，可以主动问你。”

“对。”

蓝明晨双手抱肩，虽说是要稍微仰着头才能和赵野对视，但他的神情可以说是睥睨，又带了点鼓励的味道。

这是他非常喜欢赵野的一点，他说了改变，就会改变。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却是口头转变为行为的跨越，是很难做到的。

赵野试图动一下自己的脚，但因为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姿势站立着，脚和膝盖的地方有些痛，不过还好，之前他在广州餐馆里打工的时候，一站就要站一天的，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要和蓝明晨说的话在他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和想象中的蓝明晨联系过多次，他试图预想到各种蓝明晨可以做出的反应，但却越来越焦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但心情不断下坠，最坏的可能性挤压得他无法思考，甚至呼吸困难。

而蓝明晨是唯一可以救他的解药，所以他就来了。

“你和那个女生会谈恋爱吗？”

蓝明晨属实没想到赵野会来这么一句。

听得他一头雾水。

怎么就有女生了，还谈恋爱？

“什么？哪个女生？”

“就是今天我们遇见的那个。”赵野提示道。

“什么跟什么啊？”

蓝明晨突然觉得他和赵野的位置互换了。不是赵野来找他认错的吗，现在怎么调转成自己的错了。

赵野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带着他那对可怜的大眼睛。

天底下没有人比赵野还会装可怜了。

“所以会吗？”

“不会。”蓝明晨刚刚没有正面回答是因为他觉得问题太过荒谬，答案也是非常明显的，但他了解赵野，敏感、多疑、自卑且固执。

算了，他那么可怜，就迁就下他好了。

说实话蓝明晨还真没有想过谈恋爱的事情。

他甚至连喜欢的女生都没有过。

从前觉得学习最重要，所以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的。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赵野一腔的委屈都涌了出来。

从很早开始，他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任何事情第一反应也是想到最坏的结果。他生来是一滩烂泥，一辈子都会是一滩烂泥。

但蓝明晨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想要改变的勇气，向充满恶臭的泥潭里的他伸出了手。

他很久很久没有有这种酸涩的情绪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赵二强说他是个没心肝的，从生下来就不会哭，他死了肯定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很早就自己摸索出了独自舔舐伤口的习惯，到后来连伤口都不在意了，任凭它们溃烂发臭。

这种不在意是心理生理双重的。身体变得不像自己的一样，赵二强有次用木棍打他，上面的一颗铁钉嵌进他的胳膊里，一秒钟之后，鲜血流出来，沿着胳膊持续滴落在地面上，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血和尘土沾染在一起，变成肮脏的褐色。他甚至有些好奇，如果一直放任不管，需要多久自己身体里的血会流尽。只是好奇，没有任何疼痛。

蓝明晨给他了希望给了他快乐，也给了他失落和痛苦。

“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你还对她笑了，你好像很喜欢她。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你这些，但是，蓝明晨，我真的好痛苦。”

“我的心脏像是被火车碾压过一样，疼到想死。我真的好难受。”

赵野用力地揪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慢慢弯下腰。

这个时候小区里还是不时地有人经过的，蓝明晨就拉着他来到了上次较为隐蔽的木椅边。

上次赵野怎么安慰他来着，对，是听他诉说。然后根据他说的话进行支持。

但两人坐下来以后，赵野没说什么了。

他哭泣的时候很隐忍，没有扭曲的表情，只是红着眼睛流着泪。

蓝明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指责的意思，他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想过谈恋爱的事情，但蓝明晨知道，他迟早会结婚的，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甚至是赵野也不意外。

但是对赵野来说又是不一样了，这家伙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世界上最亲的人了。蓝明晨能够理解赵野为什么怕自己谈恋爱，就像高中班级里的体育委员，他原本在课间都会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打球，但谈恋爱之后，他可见要陪女朋友买零食，去食堂也会和女朋友一起去，大家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仿佛谈恋爱之后就应该这样。

如果自己谈恋爱，那周末的时间肯定也是会陪女朋友。

但是这个问题又是不可调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