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也吃了,很好吃,面包特别特别软,我从没吃过那么软的蛋糕。上面还有水果块,但我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水果,反正挺甜的。”
“里面太大了,我出来的时候走错好几次。”
赵野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直沉浸在懊恼自责的情绪中,兴致不高地回应了句:“玩得开心吗?”
他希望蓝明晨是开心的,但是又不希望蓝明晨是因为别人开心。
面对蓝明晨的时候,他经常会陷入这种充满矛盾的纠结中。
“不,”蓝明晨声音有些颤抖,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出来,强烈到让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心里的酸楚委屈加上身体的疲惫疼痛在此刻如海水般蔓延迸发,鼻尖发酸发麻,然后泪水便溢出眼眶:“我一点都不开心。”
蓝明晨抽噎着,越哭越厉害。
赵野慌了神,他把蓝明晨放在小区花园石头径边的木质长椅上,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想给蓝明晨擦泪,但又怕惹他更不开心,只喃喃道:“别哭,蓝明晨,别哭。”
赵野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蓝明晨啪嗒啪嗒掉下的眼泪收集起来再塞回去。他觉得他的心脏要粉碎了,一抽一抽得疼痛。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眼睛时刻盯着蓝明晨。他的大脑是空白的,思维是混乱的,以往的逻辑思维在此刻变得比三岁孩童还要迟钝。
蓝明晨虽然哭得放肆,但也记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快要十七岁的男子汉,所以刻意收着声音,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抽噎着,不管不顾的泪水流得满脸都是。
“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哭了蓝明晨……求你别哭……”说着赵野在蓝明晨面前半跪了下来,他的手抓住了蓝明晨的肩膀,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蓝明晨顺手一把拉过赵野的衣领,胳膊搂着他的脖颈继续哭。
赵野身上有一种类似于植物和尘土的香气,令人特别踏实安心。
他虽然瘦,但肩膀很宽,蓝明晨在他怀里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赵野完全呆住了,心脏砰砰想要跳出喉咙,全身都苏苏麻麻的,同时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这好像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拥抱,虽然很难称之为一个非常正式的拥抱。
蓝明晨身上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像只小猫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
觉察到蓝明晨湿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领,随着晚风吹过,那片濡湿的衣衫又变得发冷。赵野缓了缓,本能地慢慢把手轻轻放在蓝明晨脊背上,感受他温暖的体温和抽噎的动作。
如果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就好了,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蓝明晨永远这么依赖他就好了,如果蓝明晨身边只有他就好了,如果蓝明晨经常这么拥抱他就好了。
这样想着,赵野逐渐施力收紧双臂,牢牢把蓝明晨锁在怀里。
哭了一会儿蓝明晨理智逐渐回笼,羞耻感逐渐显露出来,赵野肯定不会说他什么,但是父母呢,看到他这样肯定会刨根问底。
他推了推赵野,意外地没有推开。他正要张嘴让赵野放开,还没来及的说出口,赵野便松开了。
蓝明晨抹了把眼泪,长时间的哭泣让他头脑发胀,眼睛里面有跟神经一抽抽地发疼。
“赵野,我再也不要去参加什么生日宴了。”
“嗯,不去。”
蓝明晨松开他之后,赵野怅然若失,好像身体的某个重要的部分也被蓝明晨带走了。
下次拥抱是什么时候,赵野开始期待。但随即他又羞愧地低下头,好像他同时盼望着蓝明晨的哭泣一样。
蓝明晨停止了哭泣,长长地叹了口气,哭过之后心里好受许多,身体上的疼痛又占据上风:“那地方太远了,我脚太痛了。”
“我给你揉。”
后来蓝明晨没有让赵野给自己揉脚。他相信赵野并不会嫌弃他,小时候赵野还用自己的衣衫给蓝明晨擦过脚,但是今天不一样。他平时脚并不臭,按鲁文瑾的要求每天都会换一双袜子,但是今天他走了太多的路,脚上肯定是一塌糊涂。
蓝明晨尽力整理了下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回家了。
原本他已经预想到父母会对他盘问甚至诘责,推开门,他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蓝启振给他留了字条,放在客厅餐桌上,字条的一角用水果盘压着。
原来是蓝明阳生病了,他们带蓝明阳去了医院。桌上有给他留的甜饼和包子。
蓝明晨太累了,一瘸一拐地洗漱完,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忧心蓝明阳,第二天早上蓝启振只问了他一句眼睛怎么肿了,他胡乱说昨晚喝了太多水,蓝启振也没继续追问,就这么搪塞过去了。
他的脚被磨出了几个水泡,脚后跟磨出了创口,渗出的血把袜子染红了一小片,每走一步都像是行刑似的。
好在第二天是周日,蓝明晨打算除了吃饭,其他时间就待在自己房间躺着。
早饭后不久,赵野过来了。
他因为怕给蓝家添麻烦从没有主动登门过,这还是第一次。
他来的时候还买了水果和牛奶。
鲁文瑾以为他是挺蓝明晨说蓝明阳生病了的事情来看望的,所以对他格外热情。但他们还要带着蓝明阳去医院,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他们回家再走。
他来到蓝明晨房间,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子医疗用品。
不知道的还以为蓝明晨骨折了。
蓝明晨之前已经洗过脚,也自己找了酒精擦过一遍,所以并不脏。
赵也一言不发地坐在蓝明晨床边,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先用裹着冰块的白色毛巾给他敷脚,过了十几分钟之后掏出消过毒的针头把大的水泡给他轻轻挑破,一点点沾走脓水,然后抹上白色药膏。脚后跟的伤口用碘伏擦过,干了之后又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非常温柔,蓝明晨没有感到任何一丝疼痛。这些都做好之后,赵野收拾了一下,把药膏和创口贴放在蓝明晨桌子上,其他的东西又都收好放回了书包。接着他就开始给蓝明晨按脚。
“赵野,你比我妈对我还好。”
蓝明晨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赵野抬头,也冲他笑了,不过有点勉强。
他四指覆在蓝明晨脚背上,拇指按摩着蓝明晨的脚心,轻柔又不失力道。
果然是没什么骨头一样。
蓝明晨连脚心都是柔软的,或许是刚刚擦了酒精的缘故,脚背有些凉,但很光滑,让人忍不住摸了又摸。
房间里没有开灯,阳光从玻璃窗透照进来,可以看到蓝明晨白皙的皮肤下的细小的蓝色血管。蓝明晨脚趾的形状也很漂亮,指甲从大到小排列着,又很可爱。
蓝明晨吃着赵野给他买的零食,开始说起蓝明阳生病的事情,然后又聊起自己最近看的书。
赵野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但他也有诉说欲,也有烦恼。
比如他很想和人聊聊昨晚的事情。
他送蓝明晨回家之后,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网吧的一个简陋的包间。往常他会先就这昏暗的灯光学会儿习,或者蹭台店里的计算机写编码——这是老板特别允许的。但是他什么都不想做,他胡乱地洗漱完躺下,蓝明晨拥抱他的画面直直地侵袭过来。
他肩上的衣服是潮湿的,储存着蓝明晨的眼泪。
他利落地脱下衣服,把那块潮湿放在鼻尖闻了闻,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就起了陌生的反应。
是肮脏的丑陋的,是他所厌恶的。
他的十七岁生日已经过去,将要迎来十八岁,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什么,他也知道如何舒缓自己疼痛和**。
他一边想着这是罪恶的是恶心的,一边右手又控制不住地顺着自己的身体向下。
小时候的经历闪现成他的噩梦,一直延续到现在,像一直永远跟随在他身后的邪恶影子,时不时会跳出来狠狠打他一巴掌。
但他也记得蓝明晨说过的话。
他说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
他说被霸凌不是他的错。
他说他是受害者无需自责。
最终蓝明晨为他赶跑了那只邪恶的影子。
他深深嗅着那块带有蓝明晨味道的衣服,最终屈服于身体的**,臣服于蓝明晨。
他也哭了,和蓝明晨的眼泪混合在一起,这反而让他更为快意。
这应该是他和蓝明晨最为接近的时候。
但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后很多个再次。
就像现在,蓝明晨的双脚就在自己手中,有短暂的片刻他有种自己可以短暂掌控着蓝明晨的感觉。
他想象着他们大学毕业,他拥有了豪华公寓,漂亮的高档汽车,还有蓝明晨。
那会是什么感觉,肯定要幸福得昏死过去了。
“你觉得呢?”
“赵野?”
蓝明晨见赵野没什么反应,他从chuang上坐起来,拉着赵野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赵野从漫无天际的想象中回过神,他的视线从蓝明晨拉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向上最后落在蓝明晨略有些疲惫的脸上,他盯着蓝明晨因为过度说话而变得有些干涸的嘴唇,问:“什么?”
“以后我们考一所大学好不好?”蓝明晨尾音稍微拉长,有些无意识地撒娇。
蓝明晨昨晚的委屈虽然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他也并不想父母发现他脚受伤的事情,但他们真的没发现他又有些怅然若失。他理解因为这两天蓝明阳总是生病,所以父母的目光都集中在弟弟身上,但他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认识他比认识蓝明阳更久,为什么反而会对蓝明阳那么偏爱。
就因为他年龄小、他可会装可怜?
他们看不出来蓝明晨的情绪,姥姥能够看出来。
姥姥有次来家里照顾妈妈,等鲁文瑾和蓝明阳睡下之后,姥姥择了会儿菜突然到他房间,跟他说父母的苦衷,说有了弟弟爱他的心是不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明显手心的肉更娇嫩,收到了更好的保护。
鲁文瑾给蓝明阳喂饭的时候,每次都是用筷子先沾下饭在手背上试温度。
蓝明晨没有反驳姥姥,懂事地点了点头。
但他是没有安全感的,甚至是孤独的。
只有赵野,从他们熟悉到现在,对他是一直不变的,他相信以后也不会变。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觉得赵野肯定会答应以后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赵野的回答毫无意外:“当然。”
“做一辈子的朋友?”
“嗯。”
蓝明晨笑了。他舔了舔嘴唇,说了太多话,嗓子稍微有些沙哑发凉,也有些渴:“好了不用按了。”他正准备把脚从赵野手中抽出来的时候,却突然感觉脚上的力道加深了。
他疑惑地看着赵野。
“五分钟。”赵野低下头轻咳了声:“再按五分钟,我就要走了。”
“你不累吗?”蓝明晨扭头看了下书桌上的钟表,时间过去差不多有四十分钟了。
“不累。”赵野像是害怕蓝明晨再次试图把脚抽走,按得更加卖力了。
“喂,白致远。”终于接通之后,蓝明晨急切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白致远原本和几个发小在ktv小聚,他拿着话筒刚要唱到歌的**,从英国赶来给他过生日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的手机在震动。
他原本想唱完再去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蓝明晨。
平时给蓝明晨发消息他回复特别慢,这次突然打电话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怎么了,你别急。”
“能借下你家司机吗,我弟弟突然发高烧了,一直打不到车。”客厅外蓝启振也在打电话,鲁文瑾抱着哭泣不止的蓝明阳走来走去。
这些杂音混合着一起传到了白致远的耳朵里,他干脆道:“好,十分钟。”
白致远和司机一起过来了。
鲁文瑾抱着孩子就上了车,蓝启振胡乱和白致远倒了谢坐上了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