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雷鸣伴随着放学铃声响起。
蓝明晨走出教室,潮湿发腥的空气扑面而来。雨滴还特别大,砸在积水上开出大朵大朵的花。
走廊上多的是和他一样面对大雨踌躇不前的学生。
住校的学生心一横,卷起裤腿顶着把伞就冲出去了,雨水过他们的小腿,跟蹚河似的。有偷摸谈着的情侣这个时候也完全不怕老师了,光明正大地背起自己的女朋友把人护送到宿舍。
走读生平时都是骑车或者走路,这个时候就开始借手机给家长打电话让家长来接。
在这种时候老师看到他们的手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学生的安全是第一紧要的。
白致远倒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对蓝明晨说:“待会儿我家司机来接我,你坐我的车吧。”
话音刚落,赵野从对面的教学楼跑了过来。原本他应该是在学校门口等着蓝明晨然后送他回家的,但现在这个情况他肯定要过来接蓝明晨。
不过他站在蓝明晨跟前的时候,浑身上下就跟洗了澡似的,已经湿透了,雨滴从他的发丝落下来,动作间有些还落在了蓝明晨身上。
他知道今天会有雨,就准备好了雨衣,打算像小时候一样,他背着蓝明晨把他送回家。
但还没等他把雨衣从外套里拿出来,白致远一手揽住蓝明晨,对他说:“待会儿蓝明晨坐我车走。”
这是白致远少见地跟他对话,一般两个人都把对方当空气的。
白致远是真的把赵野当空气。而赵野则是眼里只有蓝明晨,所以对蓝明晨之外的人事都没有兴趣,两个人属于殊途同归了。
赵野没说话,只看向蓝明晨。
雨实在太大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蓝明晨原本不想麻烦白致远的,但对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跟赵野说了,于是边接受了白致远的安排。
“今天也必须去吗?”蓝明晨说的是赵野周末在网吧的兼职。
“嗯。”赵野用塑料袋把雨衣装得严严实实,还用外套护着,应该沾湿。但那又怎样呢,蓝明晨穿上雨衣还是会被淋湿的,而且他走路也肯定比不上汽车的速度快,让蓝明晨坐白致远的车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心脏和胃部都闷闷的,想被噎住了一样。
蓝明晨见他浑身湿透以为他没带伞,边从书包里把自己的伞拿出来递给他:“我的伞你先拿去用吧。”
很快白致远的车来了,他边拉着蓝明晨快速打开门上了车。
蓝明晨的明天见还没说完,车子就迅速开走了。
“明天见”赵野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说了句。
他透过无数层雨水看过去,载有蓝明晨的车子早就不见踪影,估计蓝明晨已经到家了。坐车的话肯定没淋到雨,鞋子也会是干的,这个时候也许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晚饭了。
这样一想,赵野还挺开心的。
他从外套里拿出小心保护的雨衣,这是他新买的一件,足够大,还是蓝明晨喜欢的蓝色。买雨衣的那天赵野刚和蓝明晨分开,是个周末,他和蓝明晨一起吃了顿饭,结束之后把蓝明晨送回家。那天天气很好,但是蓝明晨没戴帽子,他的皮肤不过在阳光下走了五分钟就开始泛红了,赵野很是心疼。当天他上了一晚上夜班,只睡了四个小时,眼睛酸酸的,这种酸涩感在和和蓝明晨分别之后尤为明显,如果能够经常见到蓝明晨就好了。
他在去网吧的路上他走进了一家装修还算高级的饰品店,他打算再给蓝明晨买一顶帽子。昨晚他坐在网吧前台遇到了一个带着红色鸭舌帽的男生,身型和蓝明晨差不多,所以他印象深刻,他觉得蓝明晨戴这样颜色鲜艳的帽子应该也特别好看。
店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生。当时正值中午,店里只有赵野一个客人,所以店员表现得格外热情。
她按照赵野的需求给他推荐了一款很潮流的帽子。
店员说这款买得很好,赵野就相信了,整个过程他没说什么话,拿起帽子走到柜台边准备付钱,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挂在高处的蓝色雨衣,太适合蓝明晨了,他想。
店员马上给他用那种一头带有钩子的杆子把雨衣取了下来。她说店里一共卖三种雨衣,一种是最便宜的一次性雨衣,15元,还有一种是没有袖子的,材质厚实的,35元,第三种就是赵野感兴趣的这款,足够大,前面是按扣,有袖子,背部还有个袋子可以放书包,价钱也最贵,要89元。店员一看赵野就是那种穷苦人家的需要节衣缩食的小孩,便给他推荐第二款,第二款确实销量也最好。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赵野还是选择了那个蓝色的,不,他的视线一直就在那款蓝色雨衣身上,从没考虑要选择其他的。
有得赚店员自然更开心,她给赵野打包好,用的还是一个粉色樱桃的购物袋。
这个雨衣还没使用过一次,依旧被原样叠好放在粉色樱桃购物袋里,赵野保存得很好,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但现在他突然不想要了。
因为蓝明晨以后也不需要雨衣了。
他想:应该要买一辆车,他需要买辆车,而且要尽快。
高二临近末尾,暑假的前夕,白致远邀请蓝明晨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十七岁,一个介于未成年与成年之间的时段。
一开始他只是想安稳度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活,所以继续和白致远做朋友,抱着这种目的与白致远交往,两个人的感情似乎比之前更好了。
好到蓝明晨以为都是真的了。
再理智的人也有感性的一面,真真假假有时候当事人都分不清楚。
对蓝明晨来说,白致远是他的朋友,而且是关系比较好的那种,甚至可以说是排在第二位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还买了只篮球送给他。
生日宴去了很多人,有些是和白致远一起打球的校友,有些蓝明晨从未见过。
当然,生日宴的地点非常高档,但又不是那种很严肃的装修风格,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只不过一直晃动的灯光让蓝明晨有些头晕。
他送的篮球和那些他交不上名字的奢侈品对方在一起,显得非常显眼,但除了他好像无人在意这件事。
他只认识白致远,而白致远又忙着招呼其他朋友,加上蓝明晨秉持着未成年之前不碰酒精的原则,他并未在这场生日宴上获得多少乐趣。
他看着白致远被围在最中心的位置,和周围的人碰酒杯、调笑、唱歌,心想人有时候真是自作多情,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和白致远做朋友的时候,其实白致远并不缺他这一个朋友。于是一起又都回到起点,就像当初还没投入太多感情的那个客观理智的他想的那样,他和白致远并不适合做朋友。
蓝明晨默默离开了。
来的时候他是转了三次公交,走出餐厅大门,目之所及,一片陌生,天色的阴暗加重了那种疏离感,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问了保安之后,他走了差不多两公里才走到闹市,坐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赶上最后一班车,转第三次公交的时候,已经停运,好在这里他曾经来过,是市医院附近,还算熟悉,不过走路到家怎么也得一个小时。
终于快到家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只靠着意志力作出走路的动作,双脚痛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粗糙的沥青路摩擦,他能感觉到脚小指已经渗出血,袜子也被染红。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想事情的时候时间还过得快些。
他想到白致远,其实他过来这次生日宴并不后悔,白致远对他不错。白致远约他的时候也说了到时候会让司机送他回去。
是他自己在那里待不下去了。
如果白致远问起来,那么他就说他妈妈催他快点回家。
之后他也不会疏远白致远,只不过他的心境回不到从前了。
他想到父母,蓝启振和鲁文瑾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对孩子悉心照顾,重视孩子的学业,会为了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争吵,甚至会发泄在孩子身上,第二天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相处,在早餐桌上聊些家常。
还有蓝明阳。
他早就不讨厌他了,虽然父母还是关注他更多,说是不讨厌,更多的还是接受了他事实,接受了鲁文瑾和蓝启振减少了对他的爱。蓝明阳也有可爱的时候,有次他从幼儿园拿回来一张画,题目是最爱的人,他画了蓝明晨,虽然是很抽象的画,和美观毫无关联,但画中人穿着写有“一中”字样的外套,旁边还写着“我的哥哥”,然后最下面画了一个橙色的爱心。
他有时候也会给蓝明阳带零食回来,大多都是他不喜欢吃的或者吃剩下的,但蓝明阳就会很高兴,像什么宝贝似的,还舍不得吃。
他想得更多的还是赵野。
赵野对他是最纯粹的爱。赵野救过他的命。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时候他很自然地把赵野当作一个大哥哥。在父母把对他的大部分爱分给蓝明阳的同时,赵野弥补上来。他有时候甚至比父母对他还要好。
如果赵野在他身边,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辛苦。
赵野说过,只有蓝明晨一个朋友,如果是他过生日的话,肯定不会照顾不到蓝明晨。
母爱是最无私的,赵野之于蓝明晨,有时候就像一个“母亲”,蓝明晨是他的“独子”,永远的“独子”,以后他不会有其他孩子。他给了蓝明晨百分之二百的爱意。
他好像想的都是从赵野身上索取什么。
不可以这样。
朋友都是相互的。
他以后要对赵野更好,要珍惜赵野这个朋友。
赵野太瘦了,他要想办法让赵野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赵野的衣服也很旧了,他那么瘦,是怎么熬过冬天的。蓝明晨突然想起来冬天的时候,赵野每次向他递出他买的东西的时候,手都是红红的,但当时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这一点。赵野还给他买了两双手套,但他好像从没有问过赵野冷不冷。
还有赵野的鞋子,永远都是那双老旧布鞋,短袖也是初中时候的,对于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实在有些小了。
蓝明晨突然觉得他是个很自私的人,很对不起赵野。
突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顺着穿着黑色衣服的xiongtang向上看,是那张心心念念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蓝明晨此刻像在沙漠里终于寻到清泉的人,裂开干涸的嘴唇笑了。
“等你。”
蓝明晨自己不知道,但赵野能看出来,蓝明晨很是狼狈。
他的头发全湿了,上衣也是,浑身散发着汗味儿,不难闻,但多少有些不得体。
他远远地看到蓝明晨,走路一瘸一拐的,就直接跑到了他面前。
赵野背过去,然后蹲下身子道:“我背你。”
从乡下过来的时候,赵野就是走过来的,背着一个装着行李的大蛇皮袋。那个时候也是夏天,还是最热的中午时段。
他知道一个人长途跋涉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感觉。
他很心疼蓝明晨,如果自己有车的话就不会这样了,所以他又把对蓝明晨的心疼转为对自己的怨恨。
“那个地方挺豪华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蓝明晨搂紧了赵野的脖子,趴在他宽阔精瘦的脊背上,双脚悬空,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蓝明晨继续说:“墙壁贴着暗金色花纹壁纸,还有巨大的水晶灯,特别亮,让人分不清是晚上还是白天。”
“饮料用高脚杯盛着,就像电视剧里面那样,在杯口还卡着一片柠檬。”
“蛋糕也吃了,很好吃,面包特别特别软,我从没吃过那么软的蛋糕。上面还有水果块,但我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水果,反正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