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长寂 第8章 萌芽

第二天到学校，许暮看见沈寂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路过沈寂桌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沈寂的笔在纸上划着，没有抬头。

许暮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等着沈寂来问他，问他昨天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回答——“喝多了，闹着玩的，你别当真。”这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沈寂开口问。

一节课过去，沈寂没有过来；两节课过去，沈寂还是没有过来。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听见后面沈寂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和周野说话的声音……沈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昨晚做梦那些就仿佛是许暮的一个梦。

中午吃饭，沈寂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坐到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饭。

许暮握着筷子，盯着碗里的饭，突然觉得胃有点堵。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不问？他难道不好奇吗？他难道不觉得昨晚那个电话有什么不对劲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要在乎他在不在乎？

下午课间，许暮憋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寂桌边，说：“出来一下。”沈寂抬起头，看着他。许暮没等他回答，转身就往走廊走。他走得很快，校服衣摆被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他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下，那个人跟上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尽头的拐角没什么人，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许暮停下来，转过身。沈寂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什么都没问。他就那样站着，等许暮开口。

许暮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话——“昨晚喝多了闹着玩的你别当真”——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沈寂没问他，他主动把人叫出来，再说“你别当真”，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可是不说他又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说：“你怎么不问我？”

沈寂说：“问你什么？”

“昨天那个电话。”许暮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沈寂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许暮只是来问他一道物理题。

沈寂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说，“许暮，你不用因为喝醉了说了那样的话就一定要跟我怎么样。我想让你先看清楚自己的心。”

许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酸，不是涩，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碰的地方是软的。他眨眨眼，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扯出一个笑，那种他惯用的、狡黠的、带着点挑衅的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再说一次？”

沈寂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许暮看不懂的东西。“不确定。”他说，“但我可以等。”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要回头，但没有。

许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很远。

完了……他想，好像玩脱了……

从那天起，许暮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沈寂。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发现沈寂每天来得早。他到教室的时候，沈寂已经坐在那里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校服照出一片暖色。许暮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看一眼他的后脑勺，看一眼他垂在桌边的手指，然后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发现沈寂喝水只喝白开水，不喝饮料。他带一个透明的水杯，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就是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个的普通水杯。他每天去接水，接完回来放在桌角，喝一口，拧上盖子，继续写题。许暮有一次故意把自己的可乐放在沈寂桌上，说：“请你喝。”沈寂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继续写题。

他发现沈寂的笔很普通，就是学校门口两块钱一支的那种，黑色的，塑料壳，笔帽上什么都没有。他写字的力气很大，笔迹很深，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下一页纸上都会有印子。许暮有一次借了他的笔用，发现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的。

有一次，他看见沈寂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写作业的认真，是那种一笔一画、慢慢写的认真。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一眼。沈寂立刻合上本子，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保护什么。

“写什么呢？”许暮问，眼睛还盯着那个本子。

“没什么。”沈寂平静地把本子塞进抽屉里，但耳根有点红。

许暮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沈寂护着那个本子，像护着什么宝贝。那个本子是什么？日记？草稿？还是别的什么？他好奇，但他没问。他怕沈寂写的是自己，又怕沈寂写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