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挂掉电话的时候,公交车正好到站。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门走。车厢里没几个人了,都是晚归的,都在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他扶着栏杆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腿有点软。不是站久了,是刚才那个电话。
十二月的风很冷,直往骨头里吹,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双手抱着盒子,缩着肩膀,沿着马路边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许暮说喜欢他!许暮说想在一起!许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带着酒意,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这道题怎么做”。但他说的是我喜欢你……
他心跳快到还没缓过来,像是从耳朵后面一直跳到嗓子眼,跳得他呼吸都有点乱。他知道那是许暮开玩笑的。他知道许暮喝醉了,知道那是他们的恶作剧——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笑,有人在憋着气等着听热闹,有人在喊“快说快说”。他都听见了。但他还是差点说“好”。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差一点就出来了,他停住了。
他不能说好。不是不想,是因为太想了。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想得太认真。他怕许暮醒酒之后会后悔,怕他明天早上睁开眼睛想起这个电话,会觉得可笑,会觉得尴尬,会觉得“我怎么跟这种人说了那种话”。他怕许暮会躲他,怕以后连走廊上遇见时的那一眼都没有了。他更怕许暮只是玩玩,自己却当真。
他宁愿等!等他清醒,等他认真,等他真的想好了再说!如果那天永远不会来呢?他不想这个。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推到最深的地方,够不着的地方。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从小学走到高中,但今天走起来好像特别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光打在他身上,又移开,像有人在追他,又像有人在送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老大爷坐在里面看电视,背影佝偻着,一动不动。电视上在放广告,一双球鞋的特写,镜头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鞋面上的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限量款,某品牌和某设计师的联名,广告语是什么“每一步都是态度”,旁边打着一行小字:限量发售,售价5200元。
沈寂看着那双鞋,愣在那里,看了看手上的鞋盒。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双鞋。那双他攒了半年钱买的,他第一次看见那双鞋的时候,是上个月,他路过商场,看见许暮站在广告牌前面。许暮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笑了一下,走了。沈寂看见了。他看见许暮看那双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小孩子看见糖一样的光。他记住了那个眼神,去查了价格,五千二……
他一个月的兼职是八百…攒半年,刚好……
没什么犹豫的。许暮喜欢,那就买!他从那天开始省钱。早饭不吃了,午饭从两荤一素变成一个素菜,再变成只吃馒头。周野问他怎么了,他说减肥。周野看着他一米八八、一百二十斤的体重,说你有病吧。他没解释。他把省下来的钱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遍。有时候差得太多,他就去帮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搬货,一小时十五块,搬完手都是红的。攒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满脑子想的是许暮收到那双鞋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光!
鞋到了!那天他去快递点取回来,拆开盒子,看了一眼——确实好看,确实贵,确实配得上许暮。他把鞋擦了一遍,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成店里那种标准的蝴蝶结。他把鞋放回盒子里,用原来的包装纸包好,又找了一张纸条,写上“生日快乐”。没有署名。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喜欢你”?太蠢。写“祝你开心”?太假。写“这是我省了半年钱买的”?更蠢。最后就写了这四个字,写完觉得还不如不写。但他还是把纸条塞进鞋盒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桌下面,等着十二月十二号。
今天就是十二月十二号了!他下午给老板请了假,提前去了KTV。他站在马路对面,抱着鞋盒,等着许暮出现。他想当面给他,想看他拆开盒子时的表情,想看他眼睛里的光,想听他说一句“谢谢”——哪怕只是客气的,他也会高兴很久!
终于,他看见许暮了——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被一群人围着,说说笑笑地往KTV走。有个人走在他旁边,帮他拎着一个袋子。那个袋子上的logo,沈寂认得,是那家店的限量包装,和他手里这个盒子一模一样……原来别人也送了那双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袋子消失在KTV的门里。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盒子。五千二。半年。不吃早饭,只吃馒头,搬货搬到手红。所有的期待。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蠢透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他在想,如果许暮收到那双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看一眼就扔在一边吗?会笑着说“谢谢”吗?会在心里想“怎么又是这双”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许暮已经有了一双。其实许暮什么都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礼物……会在乎他这一双吗?不会的。五千二,对许暮来说,可能只是几天的零花钱,可能只是一件衣服的钱,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他呢?他花了半年时间准备了一件许暮唾手可得的礼物。
或许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句话是周野说的,也是他自己想的。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对面KTV闪烁的霓虹灯,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件事。许暮在那个世界里,灯光、音乐、笑声、礼物、所有人围着他转。他在这个世界里,冷风、路灯、一个人、怀里的鞋盒、公交车上颠簸的座椅。两个世界。隔着一条马路,他走不过去的……
他给许暮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晚上有事,去不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了。回到家的时候,手都冻僵了。钥匙插不进锁孔,他试了好几次,手指不听使唤,最后用两只手握着钥匙,才把门打开。屋里很黑,爸妈还没回来。他开了灯,换了鞋,把鞋盒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他把鞋盒拿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鞋盒放在最里面。放在不常穿的衣服后面。那张写了“生日快乐”的纸条,还塞在鞋盒里。他忘了拿出来。他想,就当没买过。
他关上衣柜的门,坐在床边。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红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不知道的是——许暮那天晚上,一直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没来。
许暮坐在KTV的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看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以为沈寂会来。他以为沈寂至少会来说句“生日快乐”,哪怕只是坐一下就走。但没有。沈寂只发了四个字。他等到散场,等到所有人走了,等到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等到包间里的灯关了。
沈寂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许暮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知道是假的。但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是真的呢?如果有一天许暮清醒着,认真的,没有人在旁边起哄,没有酒,没有大冒险,只是看着他,说“我喜欢你”,他会怎么回答?他知道答案。他不用想就知道。但他不敢想那一天会不会来。或许不可能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