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炸的 第19章 长大

寇转石重新站起来，走到马科面前，突然一把抱住她。马科被抱得脑袋嗡嗡响，她听见寇转石在自己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轻的，但是她听得出来寇转石的话里有决心。

马科咬紧了牙，五官因为惊异而变得拥挤。她想要挣脱寇转石的拥抱，却被她用雌壮的臂膀箍得更紧。

马科这时候真的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小时候虽然挺高的，但是在福利院饮食不好，瘦得像跟棍。马科有的时候会幻想自己抓起她的脚踝抡倒一片人的幽默画面。

现在倒好，她俩不知道谁抡谁。寇转石的胳膊像根狼牙棒一样。

寇转石再这么用力地抱着她的话，她这把因工作而劳损的骨头，绝对会嘎嘣一声出现裂缝，然后她会嘎嘣一声倒在地上。

“你疯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停地扭动，想要脱离寇转石的桎梏，“万一被发现了，我们都会死！”

“马科，马科，”寇转石小声地喊着她，声音急切，像念一句哀切的诗，“马科阿姨，如果你不帮我，我很快就会死。我死之前，一定拉你垫背啊。”

“神经病！”马科骂了一句，“放开我。”她努力抬起手掌，使劲戳了一下寇转石的腰间的伤口。

寇转石嚎叫着放开了她，捂住伤处。马科摇摇头，立刻从这里离开，她的脚刚在走廊上踏了几步，寇转石就歪歪扭扭地追出来，不管不顾地冲她喊：“我说真的！马科阿姨。”

她这一天把十年的阿姨都喊完了。

马科不由得停下去回头看她。

寇转石明亮的眼神勾着马科的衣角。

那是一张蛮横的面孔，长着硬朗的五官，生气时喜欢瘪嘴，不爽时喜欢翻白眼。她和小时候一样一眼就不讨人喜欢，头发和她真正的脾气一样支棱着，总给人一种她随时会在后面踹人膝盖窝的感觉。

但那也是一张年轻的脸，时间目前只给了她成长，而没有让她老去，她年轻的身体正在向最高处攀登，而并未走向滑落的道路，她的膝盖还未弹响，腰椎还未侧弯。

于是马科在心里发问，寇转石和奥西里斯到底谁有可能代表着强豪和她们的未来。

她四十岁了，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马科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就算她知道答案，这份卷子一定要她写吗？

马科推开宿舍房门，天色微微亮，莫尼卡还没有回来。房内看起来像是有些雾蒙蒙的浅灰色，任何声音听起来都非常清晰，包括马科自己的呼吸。

早在三年前，莫尼卡就已经成了外勤主管，不需要像以前一样成日在外面东颠西跑，可以准点上下班，但她昨天接了奥西里斯派给她的临时任务，带着手下人出了车，完不成任务是回不来的。

马科拉开宿舍的小冰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啤酒的气泡在清晨的空气中密密地破裂开，酥酥的，听得马科耳朵痒。她猛灌了一口，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冰凉的液体从喉管滑下，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掺和进寇转石和奥西里斯之间的角力中去，她已经在强豪站稳了脚跟，有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又对不起自己仅存的良心。

她嘴上说着让寇转石不要心软，不要愧疚，可她每每想起自己身处的这栋楼下面埋着数不清的小孩和大人的尸体，她就想要立刻跑出去。

可耻的是，她跑出去之后没有地方可去。

她跟寇转石背景差不多，不过比她多了一个妈妈。妈妈爱她、照顾她一直到十岁，可她对马科的爱被大雪崩永远埋在了2209年。那是天灾，太多人因此而死，马科找不到人怨恨。后来她辗转在几个姨妈家，可她们都有自己的女儿要照顾，马科被送到了一家住宿式学校，几个姨妈一起给她交学费。

那家住宿学校的校长是一个男校长，远近闻名的男强人。但后来他成了猝死案的第一批受害者，被执政局的人从学校里抬了出去。

学校上上下下都因此而感到恐慌，无以为继，只能解散，大多数孩子都被家长接了回去，马科的姨妈们没有接到消息，没人来接她。

她饿得受不了，去食堂掏吃的，不小心吃了发霉的猪肉，拉了几天肚子，自己爬去了医院。她几近成年，醒来后想留在医院做事，但她在学校的成绩像坨屎一样，谁都看得出她考不上大学，医院不收她。

再后来，她所在的H102开招聘会，帮奥西里斯招人的艾贝尔就在其列。她当时因为强健的体格、举目无亲的背景已经被一家非智能行业的人力资源机构看中，给她开了非智能产业里面的中等薪资——一个月一万八千镑。马科高兴得很，但扭头就发现强豪作为三代传承的智能产业，招人的标准却异常得低，甚至自己也能够得上，便跑去和艾贝尔详谈。

艾贝尔当时好像很赶时间，只问了马科几个简单的问题，看了一下她的ID和驾照，就给她发了入职邀请函。

马科抱着好奇的心，拿着邀请函来到了强豪。一开始马科只需要开车运货，后来车子系统失灵，不小心撞死了人，她哆哆嗦嗦地想要自己处理，却发现少了很多工具。她不得已和艾贝尔通讯，坦白了自己的智能车驾照是假的，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提供帮助，求她不要告诉执政局。

艾贝尔在电终那头沉默片刻，让她在原地等着。

她等着，等来了奥西里斯和她脸上浮现的满意笑容。

从那之后，她就不再需要出去开车送货，而是留在强豪处理尸体，奥西里斯让助理给她看好的几个职员报了成人大学，让她们去学习、拿文凭，回来之后让她们做机构清账的工作。

马科背了一条人命，不敢离开强豪去别的地方，这件事一直压着她留在这里。

她也是读了书之后才知道，像她这种情况如果立刻报警，且执政局可以查实确实是系统出现问题，她作为未持有智能车驾照的监控人，是不会被判死刑或者无期的，只需要承担假造智能车驾照和失察的责任。但当她明白过来时，已经帮强豪处理了至少二十具尸体。

无法回头。她总是无法回头。她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了，即使姨妈们哪天找过来，想要帮她回到「正轨」，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大雪崩后的世界，哪里来的什么正轨。就算是千辛万苦考进执政局的人，也不能说自己踏上了正轨。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可马科的眼界和智识有限，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只知道寇转石是她在强豪生活的这二十年里最大的变数，大概也会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变数。

马科心神不宁，坐在桌边拿出电终联系莫尼卡。

莫尼卡立刻接通了电话：“怎么了马瞌睡，这个点你竟然没睡觉？”

“如果是你亲自处理了那些小孩的头，你能睡得着？”

“我不能。天哪，我不能。所以我这不是出来做别的任务了吗？”莫尼卡压低了声音，打开了车门，“真是变态中的变态，她要我们从那个偷袭大石头的杀手出身的地方再找十五个孩子。十五个！”

马科沉默以对。

“她说是为了给寇转石报仇，我不信。”

“我也是。”马科低声说道。“大概是年纪大了，不太受得了了。你周围没有人吧。”

“我刚下车了，现在没有。你说吧。”

“石头回来了，她好像很受打击，要我帮她一个忙。”马科将寇转石说的话据实相告，“你觉得可以吗？”

莫尼卡在电终那头呼吸几次，道：“可以。”

不必多说原因，马科明白她的意思。

“但我这次帮不了你。”莫尼卡补充道，“这次跟我出来的都是那些人，你明白。我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她们都会向奥西里斯打报告。”

“明白。等你回来再说吧，我要睡觉了。”

马科放下电终，终于感觉到沸腾的心海逐渐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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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西里斯坐在写着「强豪智能机动车」的大楼顶楼，仰视着云层。

这是属于她的办公室，不接待外人，只允许几个助理和艾贝尔出入。如果有人需要她亲自见，她才会去三楼的办公室。这里甚至连寇转石都没有来过。

艾贝尔抱着她刚才没打完的绿色毛线在后面坐着，沮丧的身体填满了小沙发。

奥西里斯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她从来不需要刻意去剃头以保持这个「发型」，因为她根本不会长出头发。这是她为了拥有「天赋」而付出的代价，结果就是她既没有天赋也没有了头发。这是她最引以为耻的过去。

耻辱，从童年开始就体会到的无尽的耻辱。

奥西里斯的母亲艾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奥西里斯，一个是她的妹妹安尼沙。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两姐妹，艾希允许一个贤惠的男人进入了自己的家庭。

艾希活着的时候，她让两姐妹喊他叔叔。

安尼沙比奥西里斯小两岁，她的天赋很早就显现了出来，她一岁时就可以和小鸟说话，两岁指挥小猫开门关门叼衣服，三岁就可以驭马，无论是脾气多差的马都会老老实实地驮着她，不会把她颠下来。奥西里斯碰那些马，马就发了狂似的乱蹦乱叫。

安尼沙三岁，奥西里斯五岁时，家里来了几个睡眠疗愈师，她们走后，艾希高兴得把安尼沙抱起来亲了又亲，说：“我就知道你有天赋！我就知道！”

气得奥西里斯在不久后，所有人都在给小安尼沙庆祝四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潜进马棚，用刀把安尼沙最爱的那匹小马杀了。

第二天，安尼沙一边哭一边把马的眼睛合上，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奥西里斯说，姐姐是凶手。

她有天赋，大家自然相信她。

艾希把她关进了小黑屋，一关就是好多天，无论奥西里斯如何央求，艾希都没有来看她。等她从小黑屋出来，妈妈已经不见了。叔叔说妈妈被奥西里斯气到了，于是去远处旅行了。奥西里斯连艾希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后来，叔叔开始帮妹妹收拾行李，因为有人要把她接去只有拥有天赋的小孩才可以去的地方。

“那里全都是像你妹妹一样有天赋的人，她们能拯救这个世界。”送妹妹走的那一天，叔叔跟奥西里斯这么说。“但可怜的奥西里斯，你没有天赋，你就跟着叔叔，不，你以后要喊我爹，喊我爸爸！你跟我一起生活吧。”

奥西里斯气得发狂，妈妈一定是先去了妹妹在的地方，而抛弃了她！就因为她没有「天赋」。奥西里斯不肯放弃，她找老师开发自己的天赋，请很火的天赐教来家里做法事，又按照一些偏方吃药吃补品……九岁时，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她抓着头发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自己有天赋了！

她拿着自己的头发展示给他爹看，他爹却立马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院说她这不是天赋，这是病。

奥西里斯一拳打在医生脸上，把她的鼻血都给打了出来。

从此之后，奥西里斯的爹找到了理由对她严加管教，不给钱不给自由，不给她任何探索天赋的机会。他把她关在家里，像是别人家教育男孩一样教育她，要她贤惠温柔懂事，要她学着做饭织毛衣，他自己却一转往日的贤惠，风风火火地接手了艾希的母亲那一辈建立起来的强豪公司。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男强人，家里有一个难得一见的温顺女儿。

可没过几年他就死了，死的很突然，死的前一天还一边在家做饭一边骂奥西里斯是狗爹养的，做个饭都能炸厨房。

他刚入土，那个当世罕见的「温顺女儿」顶着锃亮的光头从家里走出来，掌握了强豪，一步步开掉了所有的老员工。成了她人口中变成和别的女人一样爱钱爱名爱争爱抢的一般女人。

“艾贝尔，寇转石今年多大了？”

艾贝尔想也不想，道：“十九岁。二月份就二十了。”

二十岁，和奥西里斯接手强豪时差不多的年纪。

“她几岁来的强豪？”

“九岁。已经十年了。”

奥西里斯微笑起来，转头看向艾贝尔：“正好，我想送给她一个礼物，当做生日礼物，也当作她来强豪十年的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艾贝尔咽了口唾沫：“很好。非常好。”

“那就这么定了。帮我把大明她们喊来。”

艾贝尔应声退了出去。

奥西里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终看着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休息的寇转石。她只露出个脑袋，面无表情，从监控的视角看，有点小时候的影子。

奥西里斯原本有些气愤的心绪平复了些，她盯着画面，安慰自己：寇转石还没有完全长大，所以才会说出让她把小孩都送走的蠢话。如果寇转石一直这样，她是不放心把强豪交到她手里的。

她不过是年纪小缺心眼，也缺别的东西。

奥西里斯想，她是不是把寇转石关的太久了，像是以前那个爹关她一样。

十年了，寇转石应该可以走出来了，奥西里斯可以把她缺少的东西给她，暂时给她，让她品尝一下按照自己的意愿摆弄别人的滋味。

只要尝过这种滋味，她就不会再因为几个破小孩而违逆自己了。奥西里斯坚信这一点。

我亲爱的女儿，你是时候再长大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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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