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凰 第4章 第 4 章

“呵，小狐狸气性不小。”

宁予一闪现府衙外的长街，视线循着慕容歆的车辙远走，嘴角弯弯，似天边初升的新月。

宁康愈发费解，抬手挠起耳朵：“王上真相中这毛丫头了？虽说年岁相当，瞧着还算温婉伶俐，但正妃没进门就纳妾，长主会打死您的。”

宁予一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派人盯着她！纳妾？我看你想给我送终！”

宁康半张着嘴，满目惶惑：“不是您给她玉簪，说要纳入府吗？出身商贾总不能纳妃吧！”

宁予一上马车的脚步一顿，扶额苦叹：“传讯府里，地牢收拾好，狐狸爱干净，住着不舒坦闹起自尽，就没意思了。”

论气人的功力，慕容歆自问不是宁予一的对手。

她本打算留宿徐州的，但被宁予一话音激怒后，心中愤懑难平，觉得这里处处不合心意，气鼓鼓连夜南下。

夜间行路不易，几人半途休息时，下属来报：“主子，有尾巴。”

慕容歆转起手中的烤兔子：“让他们跟。找个鱼龙混杂的脚店，明日马车留给替身，直奔宁州蓝宅。”

“是。”

“宇文雁如到哪了？”

“后天能跟上。”

慕容歆眯了眯眼：“云澜没动静？”

“京中没传回密信。”

“这不是她的风格，即刻启用宫内探子。京中蠢货怕是被端了，断掉联系。”

“是。”

翌日清早，方甩开宁予一派来的跟屁虫，慕容歆正打算好生补补在脚店内根本睡不成的觉，属下忽而快马追来：“蓝姑娘！”

辨识出这道音色，车内一呵：“停车！”

慕容歆匆匆探身出来，二话不说伸出手：“拿来。”

来人幕离遮面，取下头顶簪子旋开，将密信交入她手。

慕容歆忙回身：“取酒。”

碧烟倒满一碟酒水，慕容歆把帛书浸没酒中，蝇头小楷的笔画显得很仓促：“主密派杀手行刺雁如；暗卫得死令，半月抓汝归燕，切切珍重，三思而动。”

汀萝读罢字迹，浑身汗毛倒竖：“您这回彻底激怒了太后。”

慕容歆无力阖眸，却又嫣然笑开：“暗卫…她手里瞒我的势力颠来倒去也没多少。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斗吧，我未见得输。”

她烧毁帛书，吩咐碧烟：“研墨、备舆图，我要部署截留西凉送亲队伍的安排。宇文雁如不能死，西凉公主必须光明正大走进魏宫。”

碧烟和汀萝双双跪地求她：“主子！您出手救宇文雁如，就是给太后留马脚，昭靖司的路数，她岂会看不穿？”

“您自身难保，不是想远走他乡吗？咱走吧，不管这些朝事了好不好？”

慕容歆偏头不看二人：“我问你们，宇文雁如不受凉帝待见，是否三国皆知？”

“是…”

“魏帝答允西凉送公主来，若看到是雁如这在燕为质多年的落魄公主，会瞧得上她，将人许嫁皇子吗？”

“不会…”

“好，魏宗亲里弱冠未婚的贵戚，还有谁？”

碧烟闷头苦思半晌：“只有襄王宁予一…但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慕容歆耐着性子引导：“我们自山匪老巢走后，密探消息怎么说的？”

“襄王杀平陵关守卫近百人，火烧山寨，独放老弱于林。后府衙兵至，剿匪寇家眷于野，三日后，朝中魏太子参襄王所言不实，恐勾结山匪，贪墨军需，贻误战机。”

慕容歆哂笑：“记性真好。魏太子这等无心无德的蠢货，配做一国帝王？他日这人登极，三国制衡之局旦夕不存，处处硝烟，血海尸山，我去何处逍遥？”

“宁予一若娶雁如，云澜定恨得牙痒，襄王会每日战战兢兢，生死难料。但雁如入魏，是给云澜施压，三国乱局会否兴兵，全在魏帝一念。只要双方拖着不成婚，燕国摸不清时局，三国定然安稳如旧，亦是制衡之局。”

碧烟不解：“西凉送公主，不就为结盟南魏对抗北燕吗？魏帝肯定同意啊。”

“但襄王未必乐意娶身份背景复杂的联姻公主，而且魏帝…呵，我这舅舅很怂，云澜兴兵打他，他不得哭鼻子？他未必准许雁如嫁入皇室，或会荣养一阵罢。若真如此，我们借机让宇文公主死在魏国，看两国咬起来的热闹多好。”

“可宇文公主怕是身不由己，定会极力促成婚约的！”

慕容歆转眸笑看碧烟，颇觉欣慰，这才吐露真实算盘：“还是你聪明。所以我不光要救她，还要顶替她入宫。这可是摆弄西凉棋子与魏帝顺着我心意行事的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再说，襄王盯着我呢，替身终非长久之计，假死脱身方为上策。不让有才有识的襄王安心，天下之大，我跑去何处，都没自在。让他误认我是西凉公主，再眼睁睁见我死掉，岂非最保险？北燕有云澜，南魏有宁予一，不壁虎断尾，改头换面，我躲西凉那荒僻地了却残生吗？”

汀萝抹着眼泪抱怨：“都流亡了，还挑地方好不好…”

慕容歆哭笑不得：“快研墨！”

她逃离燕都是为过好日子，不是吃苦受罪的，可不得挑山清水秀的地方！

碧烟起身照做，这些年来，慕容歆的决断难以左右，也无人能违逆掌司之命。

勉强能劝两句的，也只有她和汀萝，但几乎无效。

算着日子，她们离开燕都已小俩月了，云澜坐不住是情理之中。

入魏第八日晚，慕容歆抵达宁州府外客栈，距宇文雁如下榻的馆驿，只有百米。

更深人静，馆驿旁的树丛中，乔装蛰伏的昭靖司下属屏息凝神。

慕容歆调派的高手已然藏匿其中，一击不中会死，完成任务也会死，为的是秘密永远只是秘密。

从北燕刺客手中解救宇文雁如，是场换命的交易。

慕容歆记不得这样的任务她下发了多少次，每到此时，她都会牢记死士名姓，以密档形式存入昭靖司一处仅她和看守人知晓的去处。

她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却已然承载着鲜血淋漓的现实活的近乎麻木，她要受不住了…

冬日四更天，家家户户沉溺梦乡，长街清寂，遑论郊外四下无人的馆驿。

数九寒天里，馆驿内值守的西凉亲兵与大魏守军在三更轮岗换班后，困意席卷，周身警惕稍有松懈。

慕容歆在客栈房顶处守候良久，隐约觉得良时将至，顷刻神经紧绷。

如春雨细，似琴弦纤的飞针划破长空，守卫不及叫喊便一命呜呼。

飞针出手速度之迅捷，令慕容歆讶然良久，针落墨影现，她都没能反应过来。

墨影凌空之际，一身劲装的慕容歆自惊骇中回神，匆匆跃下屋顶：“行动！”

身后信烟升空，款式与魏军的一般无二。

半刻后，火海吞没馆驿，北燕派出的两名刺客悄无声息葬身其中，宇文雁如惊魂未定，被属官护佑着，往宁州城的方向奔去。

月色笼罩下，长刀折射的寒芒明晃晃挡在一行逃命的凉人眼前，身着寝衣的宇文雁如大惊失色，尖叫出声，早已没了公主该有的仪态。

慕容歆稳立枝头，俯瞰披着公主披风却瑟瑟发抖的婢女，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还挺惜命。”

飞旋的利刃破空画圆，配合脚下腾挪步法逼近几人，如西风卷落叶，眨眼间收割数枚人头。脖颈间一凉，人都还立着，只喉头腥甜，脑海早已失去思考的本能。

几息间，数枚长刀围成一圈，圈中鲜血四溅，人仰马翻，除却正圆中心的一人，目瞪口呆，双眼无神，玉面染红妆，血泪淌过下颌，俨然吓丢了魂。

“云澜…老妖妇，你骗我！骗我！”

宇文雁如一瞬间跌坐在地，声泪俱下，木讷凝视着面前的歹徒，声声控诉都在泣血。

她认得杀人的招式，这是她在燕国为质时，云澜演给她的下马威。

慕容歆意外挑眉，兔子急了说出的话，是个超出预料的惊喜。果然，宇文雁如并非自己逃离北燕，而是被云澜设局送回西凉的。

但云澜半路截杀，又是为何？宇文雁如反水了？还是局势有变，她不得不改换策略？

是因为她慕容歆不从摆布，出逃了吗？还是西凉内部有什么不可控的变故？

“嗖嗖嗖——”

四箭齐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持刀歹徒的腹心，慕容歆自树梢跃下，抓起呆傻在场，闭眼等死的宇文雁如，疾跑着躲进一早备下的马车。

三魂七魄丢落半路的宇文雁如眸光呆滞，在车里如木偶般讷然良久，才找回一丝神智，辨识出眼前人佩戴的护腕纹样时，竟又哭又笑，鼻涕眼泪交错一处，流进嘴边也顾不得：

“杀了我…求你别再折磨我，昭靖司中人都是鬼魅吗…”

狼狈又卑微，可怜也可叹。

慕容歆递给她一枚丝帕，上面绣着个小兔子：“妹妹擦擦脸，堂堂皇女怎好如此低声下气？”

宇文雁如怔愣当场，凝眸望着帕子，整个人好似定在一瞬，成了石雕。

慕容歆抓住这一瞬的失神，赶紧补充：“五岁那年，你亲手给我的生辰礼，记不得了？我以金簪回礼，你说太重，顶不住。”

一双染血且满布青筋的手突兀抓过丝帕，力道之大，让不沾阳春水的指甲在慕容歆掌心划出了一道血痕。

“歆姐姐？不可能，你是昭靖司的人，休要骗我！”

“我救你，不伪装他们，还有别的法子？”

“荒唐，谁不知云澜不待见她，她出不了燕国，可这里是魏国。”

慕容歆有些心急，抓着她的双肩急切道：“雁如，除了我，有人叫你小豆包吗？有人捏你幼时的双丫髻吗？你看看我，看我像不像云澜？我没骗你，你得赶紧走，不然我白救你了。”

宇文雁如抬起支离破碎的眸光，将信将疑的话音喃喃：“歆姐姐？真是你吗？臭狐狸，是你吗？”

“是我。”

“可…你怎么逃出来的？这九年你杳无音讯，在哪？燕宫里都传你疯了死了…”

慕容歆自怀中取出一鼓囊囊的荷包，打断她的问题：“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拿钱逃命去，逃去你想去的地方。”

宇文雁如疯狂摇头，把荷包往回推：“我不能走，我走了母妃会死。”

“傻吗？你回去后可曾见到你母妃？她早去了，你在糊涂什么？”

“不，父皇说母妃活着，活着的。哥哥还没回去，母妃怎么可能不在？”

慕容歆强横地把荷包塞进她怀里：“听话，走！我代你入大魏皇庭，你不信自己回西凉查！”

宇文雁如满面狐疑：“你代我？”

“对，我替你做同安公主。事出仓促，使团画像都没来得及交，对吧？如今馆驿付之一炬，我代你入宫，事后找机会假死脱身，栽赃燕国谋刺，你父皇筹谋可成，不好吗？”

小公主恢复了理智：“为何？你是燕人啊。”

慕容歆正色道：“可我恨云澜。我要摆脱她，只能摇身一变，留在魏国，寻求另一半亲人的护佑，以待良时。你有自由，我有未来，这交易如何？”

“你…杀我的人是你的局？”

慕容歆苦笑：“我没那能耐，意外知晓云澜的计划，渔翁得利而已。”

宇文雁如虚离的眸光傻傻点落慕容歆的眉目间，默然良久。

宁予一皱眉：什么小豆包！什么臭狐狸！

慕容歆：哈哈哈

宁予一：没事，等你住进我府上地牢，你就笑不出来了

慕容歆：哦？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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