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傅沉舟在实验室坐了六个小时,连加好友都得提醒两遍。
今天刚到,苏沐就把电脑前的位置让给他。
待遇提升得有点突然。
傅沉舟看了看椅子,又看她:“今天有我的工作了?”
苏沐点了点头:“帮我试一下。照提示恢复任务,哪里看不懂就告诉我。”
鼠标、操作单、测试表,一样样摆齐。
傅沉舟低头看明白了。
不是请他坐上座,是请他当测试对象。
昨晚的异常访问记录已经单独存好,入口还关着;网关核查申请也交给了林瑾。眼前这套原型被她挪进了不连外网的隔离环境,用的全是假数据。
傅沉舟坐下:“我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
“可以。但我先不教你怎么选。”苏沐拿起笔,“想看看提示够不够清楚。”
他按操作单启动任务。故障出现,屏幕停住,跳出两个按钮:等待确认,强制继续。
傅沉舟看了看,把鼠标移向第二个。
苏沐的笔尖跟着一顿。
傅沉舟没点,先侧过头:“你是不是想拦我?”
“想提醒你。”苏沐抿了抿唇,“这轮不算,重来。”
傅沉舟看向她:“我还没点。”
“你已经开始看我,不看提示了。”苏沐在测试表上记了一笔,“我的问题。”
傅沉舟低头看见那句“测试人员受到提示”,笑了一下:“你连自己也记?”
“影响结果就记。”苏沐又补了一行,半点没替自己留情。
傅沉舟看着她落笔。行,程序有问题要查,写程序的人干扰测试,也不能逃。
傅沉舟看了她几秒,重新坐正:“行。这次别看我。”
她真往旁边挪了半步,连椅子都转开了一点。
傅沉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后悔。
让她别看,她还真不看。
傅沉舟重新启动测试。这回他直接选择强制继续,屏幕上立刻跳出红色提示:操作未获授权。
“被拦了。”傅沉舟说。
苏沐转回来,先看记录,再在表上打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落笔时明显轻快了些。
傅沉舟靠回椅背:“你等的就是这个?”
“嗯。条件没确认,不能直接放行。”苏沐把拒绝原因展开,里面列着强行接管可能造成的重复执行。
“明白了。”傅沉舟指着那个很显眼的按钮,“不过,既然这个时候不能用,为什么让我觉得点了就能解决?”
苏沐俯下身,看了几秒屏幕。
后面还有检查,写程序的人知道,用的人可不知道。她把拦截做好了,又把错误的选择摆得像条捷径。
“按钮会误导人。”苏沐把刚打的勾划掉,“这里要改。”
她辛辛苦苦把门锁好,又在门口挂了块“从这里进”的牌子。
还怪别人推门。
傅沉舟没急着起身:“再试一种。假设我是客户,明天就得交结果。我说风险我知道,先让我跑完,你怎么回答?”
苏沐握笔的手停了停:“不行。”
“我签字负责呢?”傅沉舟问得温和,等着她回答,“有些人真会这么提。”
苏沐没马上接话。她把屏幕上的模拟扣款结果调出来,指尖停在同一笔钱被扣了两次的地方。
苏沐说:“被扣钱的人,没签。”
傅沉舟准备好的下一句停在嘴边。
他刚把自己摆成出钱的人,她一句话就把没坐在桌边、还被扣了钱的人叫了进来。
这回轮到他没话说。
苏沐低头,把“客户同意”与“可以执行”分开记下。原型还没用到真实业务,她也没替所有情形找到答案,可至少这两件事不能随手画等号。
傅沉舟把自己的笔记本拉过来:“这条我记。谁能同意什么,不能只听付钱的人说了算。”
苏沐把测试表推过去:“你刚才问的,也写在这边。我一起看。”
刚才他替客户问得一句比一句难接,她并不喜欢。
不过,讨厌的问题现在问完,总好过将来真出了事,再听客户问一遍。
苏沐把测试表往他那边推了推。
来都来了,多问几个。
接下来那轮,傅沉舟照着改过的提示核对状态,等接管条件满足才继续。系统终于在隔离环境里完整跑完,结果与操作记录都对上了。
傅沉舟把鼠标还给苏沐:“这次没偷看你。”
她接过,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慢了。”苏沐指着总用时。
傅沉舟在旁边添上等待时长:“慢多少就记多少。我总不能出去告诉别人,它既不用等,又不会错。”
苏沐这才留下那个勾。
趁苏沐保存结果,傅沉舟看了眼时间,拿起手机。苏沐的心思还在刚跑完的测试上,只想着等手头这点忙完,实在不行就下楼买个三明治垫垫肚子。
林瑾进来时,两人的纸已经摊到一起。她先核对隔离测试的结果,告诉苏沐网关申请已转给负责老师,又看见了那条“客户同意不等于可以执行”。
林瑾问:“这是聊到哪儿了?”
傅沉舟把刚才的假设说了一遍。林瑾听完,看向苏沐:“如果提出要求的不是客户,是你呢?”
“我也不能跳过。”苏沐翻回最前面的测试记录,“这条是我试的。”
林瑾看见了,轻轻点头:“连你也不能省掉检查。”
苏沐应了一声,把纸摆正。傅沉舟的笔在她名字旁停了停,又把研发人员也写进需要核查权限的范围。
“我们要做的,是AI治理。”傅沉舟说,“不只是让它听某个人的话,也得让人的要求有边界。”
林瑾把三条规则所在的那页抽出来:“方向可以。但可溯、可释、可纠,现在都还要验证。今天这一组跑通,只能证明这一组。”
她又拿起笔,准备继续往下看,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顾行舟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能借走林老师吗?”
林瑾头也没抬:“五分钟。”
顾行舟走过来,把饭盒放上空桌:“上一次你这么说,我把车停好,上了楼,你还没开始算。”
苏沐手指停在键盘上,悄悄看了眼老师。
林瑾抬头瞥丈夫一眼:“学生面前,给我留点威信。”
顾行舟没再接话,把她桌上凉透的茶换成温水,又把饭盒里的勺子拿出来,放到她惯用手那一侧。林瑾本来还绷着脸,看见勺子,忍不住笑了。
“我先生,顾行舟。”林瑾向傅沉舟介绍,接过勺子,“这位负责监督我吃饭。”
傅沉舟起身打招呼,笑着说:“看起来比我昨天做得好。”
苏沐抬眼。
她在旁边好好坐着,怎么老师的饭桌纪律还能跨人追责?
顾行舟看了看两人:“昨天也有人说五分钟?”
傅沉舟正要答,苏沐把键盘往里一推,合上笔记本:“吃饭。”
动作利落,态度端正。
林瑾没忍住笑了:“这倒是难得。沉舟,你找对办法了。”
傅沉舟没有顺着揭她的短。正好送餐电话打来,他下楼取餐。苏沐收好桌上的东西,刚拿起手机准备下楼,他已经拎着两份午饭回来了。
傅沉舟把饭放到空桌上,替她拆开一份,推过去:“番茄鸡蛋饭,配了清蒸鸡腿。尝尝,合不合口味。”
最后半句,他放轻了声音。
苏沐握着手机,眼睛微微睁大。她看了看面前的饭,又看向他,慢了半拍才问:“还有我的?”
“嗯,不合口味再换。”傅沉舟把酱汁小盒放到一旁,顺手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苏沐低头看着饭盒。她原本只打算随便垫两口,没想到他连她的午饭也想着。
可她吃东西确实挑。不合口味的吃不下几口,做得太油、酱汁太重,也不行。生番茄她不吃,炒熟的番茄和鸡蛋倒合口味。鸡腿是清蒸的,单独放在小盒里,没有把酱汁拌得满饭盒都是。
苏沐搬了把椅子坐下,尝了一口。鸡蛋还嫩,番茄微酸,油放得不多,倒很合她的口味。
“怎么样?”傅沉舟轻声问。
“好吃。”苏沐抬头答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傅沉舟这才笑了:“那就好。”
苏沐看见他松下来的神情,才发现他刚才一直等着她的回答。她握着筷子的手收了收,耳尖微微发热,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好家伙,饭还没吃两口,耳朵先熟了。
林瑾吃过几口饭,把上午那页分工笔记递过来:“这些也整理一下,哪些事谁来做,先说清楚。”
傅沉舟接过纸,放到两人中间,转向苏沐:“我把分工整理出来,下午我们再商量。”
“嗯。”苏沐应下,把纸往饭盒外推了推,免得沾上汤汁。
午饭后,苏沐回到电脑前继续测试,傅沉舟坐在另一边,把上午讨论的方向和分工整理成文档。偶尔有拿不准的地方,他先记下来,等她停手再问。
窗边的日光渐渐挪到桌角。苏沐刚保存完一轮结果,傅沉舟就把两页打印纸放到她手边。
“想把这件事长期做下去,可以先拟一个学会的筹建方案。”傅沉舟说,“我列了初稿,想跟你商量。”
苏沐拿起那两页纸,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傅沉舟看见了,提议:“去楼上天台走走?坐了这么久,换个地方聊。”
苏沐下意识看回屏幕,指尖又搭上鼠标。她看看没填完的参数,又看看那两页纸,轻轻转了转发酸的脖子。下一轮测试一开,又不知道要坐到几点,方案也总得看。
“好,等我存一下。”苏沐把没填完的参数保存,这才松开鼠标,拿上笔起身。
推开天台的门,风迎面吹来。苏沐眯了下眼,跟着傅沉舟走到背风的矮墙旁。他把打印稿放在平整的墙面上,压住纸角,让出靠里的一侧给她。
苏沐接过方案,先看研究方向,再往下翻。翻到人员安排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会长建议人选:苏沐。
苏沐把方案推回去,指着那一行:“会长我不当。”
傅沉舟接过纸,轻声问:“为什么?”
苏沐说:“我只会敲代码,其他什么都不会。”
她说完就伸手拿笔,傅沉舟还压着那页纸。
“可核心技术是你的。”傅沉舟看着她,“没有你的原型,这个学会连起点都没有。我想让你当会长,是觉得这个位置该由你来坐。”
苏沐指着下面的职责:“坐了就要管事。”
傅沉舟接道:“杂事我可以接过来,你把握研究方向。”
苏沐看了看他,又看向纸上那一串职责:“那为什么不直接由你当?”
傅沉舟一时没接上话。苏沐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些,认真补了一句:“我不想挂着名字,等别人来找。我只想做研究。”
他原本压住纸角的手慢慢松开。
傅沉舟又问:“你确定?以后对外介绍,别人可能先记住的是会长。”
“记住谁都行。”苏沐拿笔点了点研发那一栏,“我能继续做这个就好。”
傅沉舟看了她一会儿。说到会长,她连犹豫都没有;倒是这两个字,被她的笔尖牢牢抵着。
傅沉舟把纸往回收了些:“好,那你想挂什么职务?”
“随便。”苏沐答得很快,又往职责那栏瞄了一眼,“不管那些事就行。”
职务随便,工作量不行。
这两件事,她分得很清楚。
傅沉舟划掉“会长”,在旁边写下“副会长”。她看见了,果然没意见,目光已经移向下一页的设备清单。
刚才还寸步不让,换个名头,她竟连多看一眼都嫌耽误。傅沉舟忽然起了点逗她的心思,笔尖在职务前的空白处停住,故意道:“不过,常务副会长也要管事。”
苏沐翻页的手立刻停了。
下一瞬,纸就回到了苏沐手里。
她在“副会长”后面写下“只研发”,划一道线,想了想,又加一道,才抬头:“不加常务。”
差点。
多两个字,刚甩掉的活就能全长回来。
傅沉舟抿住嘴,还是没藏住笑。
苏沐看见了,把纸转向他,笔尖还压着刚写的三个字:“这个不能改。”
“好,不改。”傅沉舟终于笑出声,“会我来开,账我来管。”
“你写上。”苏沐把笔也递了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落笔。学法的人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怕口头承诺不算数的搭档。
她这才松手,看着他把例会组织、经费统筹和外联逐项挪走。
傅沉舟改完,把纸送回她面前:“这样可以了?”
苏沐逐项看过,点头:“技术上的事都可以找我。”
傅沉舟又问:“需要你讲研发进度,也可以?”
“提前告诉我讲什么。”苏沐说。
“好。”傅沉舟把这一条记在旁边,苏沐终于放心地翻了页。
苏沐重新看向方案。手续、经费、对外材料,每项后面都写了待办;拿不准的地方,傅沉舟标了问号。
昨天聊得投机,今天真把手续、经费和待办列了出来。
苏沐原以为的“有空可以试试”,到了他这里,已经开始查需要办什么手续了。
翻到下一页,苏沐的目光停在场地一栏。租金下面还列着押金、场地改造和设备购置。看到最下面的合计,她翻页的手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她把合计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小数点放错,也没有多写一个零。
最希望出现错误的时候,它偏偏全对。
苏沐抬头,连笔都忘了拿:“要花这么多?”
“我们自己办学会,就得有自己的地方。”傅沉舟指给她看,“办公和测试都要安排,不能把学校的实验室算进去。这里还没加后续的运行费用。”
苏沐拿起笔,划掉一项设备:“这个可以先不买。但测试用的服务器不能再减了。”
傅沉舟看了看她留下的设备,没有急着再减。他不太懂实验环境,怕光顾着省钱,最后租来的地方根本用不了。他把笔移到场地一栏,问她:“场地有什么要求?”
“供电要稳,散热也要考虑。设备区最好单独隔出来。”苏沐边说边在空白处列了几项,笔尖停住,目光又落回租金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补上:“面积可以小一点。”
傅沉舟把那几项圈起来:“我按这些条件找,再问具体报价。”
苏沐的笔尖移到合计数上:“钱从哪里来?”
傅沉舟的目光在合计数上停了一下,才抬起头:“钱我来想办法。场地、设备,都交给我。”
他说完想收起那页纸,苏沐还压着纸角。刚才谈分工,他写得很快;问到钱,就停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写。
她把清单拉回面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套先缓缓。”苏沐划去一项,又把另一项的数量减了半,“测试分批跑,用不了这么多。”
傅沉舟看着她:“会不会耽误你?”
“排一下顺序就行。”苏沐说。
她低头算了算,把新的数目写在旁边,笔尖又在最后几项上停了停。
最后,她把笔放下,声音也小了:“这些真省不了了。”
说好不管账,职务还没定,预算已经被她算了两遍。
可她也不能真看着他一个人发愁。
傅沉舟看着她微蹙的眉,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刚才还护着“只研发”三个字,这会儿为了替他省钱,每一笔都算过了。他轻轻抽回清单,声音也放软了:“那就留着。”
苏沐还看着那几项。傅沉舟把纸翻过去,笑着说:“再看,也不能让它们自己便宜。先放我这里。”
傅沉舟翻回第一页,笔在空着的标题栏上停了停。
傅沉舟开口:“名字,我想了一个。”
苏沐抬眼,等着他说。
“望舒。”傅沉舟落笔写下两个字,把纸转给她,“你觉得呢?”
苏沐看了看纸上的两个字:“为什么叫这个?”
“《离骚》里有一句,‘前望舒使先驱兮’。”傅沉舟说,“望舒是为月驾车的神。取这个名字,也是想让学会往前探一段路。”
苏沐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探路?”
“技术走得快,出了问题该怎么办,总得有人先去试。”傅沉舟顿了顿,语气轻下来,“也不必一开始就走得多远。”
苏沐听完,点了点头:“先试着往前探路,这个意思挺好。”她把纸推回他面前,嘴角弯起来,“就叫这个吧。”
傅沉舟握着笔,看着她笑,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把名字描清。
苏沐往下翻时,傅沉舟指向研究方向那一栏:“除了上午说的,你还有想补的吗?”
她垂下眼。上午那笔重复扣款还在她脑子里,数字是假的,但如果以后换成真的,站在系统另一端的人,至少该知道去哪里说一句“不对”。
苏沐用笔尖点了点“治理”两个字,声音很低:“不能因为系统说了,就不许人问为什么。”
傅沉舟看着她。
苏沐停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完:“被它影响的人,也该有说话的地方。”
说完,她抿住唇,目光落在自己的字上。
如果只是让系统运行得更顺、更快,被它弄错的人连去哪儿申诉都不知道,那她昨晚写下的“可纠”,究竟纠给谁看?
傅沉舟把方案拉近,在研究方向下面添了一条:纠错与异议处理。
傅沉舟抬起头,问她:“技术上能留下哪些证据,你来试。人怎么提出异议、谁负责回应,我来做。这样分,可以吗?”
苏沐望着他笔下新添的那行字。
她以为还得解释为什么非做不可。他倒好,先把自己该干的活认领了。
这回她没急着往下一页翻。
“可以。”苏沐停了一下,“但技术上,我现在还不能保证。”
傅沉舟点头:“那就先验证,不急着对外承诺。做出一件算一件。”
苏沐垂下眼,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
她想了想,在副会长建议人选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傅沉舟看见了,把会长一栏填上:“那运营和法务这边,有问题我找你商量,不直接替你答应技术要求。”
苏沐看了眼他名下的几项职责,抿了抿唇:“你那边拿不准的,也先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接。”
傅沉舟安静了两秒,才笑了一下:“好。接不了的,我们一起退回去。”
风又把纸页掀起来。苏沐伸手压住一边,他压住另一边,指尖隔着几厘米,谁也没有急着收回。
第一页的标题终于补全:望舒AI治理学会创立方案。
右上角还写着“讨论稿”,末页签字栏也空着。手续、经费和具体条款都没有定,现在只是两个人明确了要往哪里走。
苏沐把笔帽扣好,把方案交给他。傅沉舟把两页纸夹齐,看见职务后那三个加了横线的字,笑着念了一遍:“只研发。”
傅沉舟抬眼向她保证:“放心,只管研发。”
她确认了一眼,这才松开压在纸角的手。
回到公寓时,天色渐暗。傅沉舟没开客厅的灯,把方案放到餐桌上,先打开了电脑。
标题栏里敲下“望舒”,他又低声念了一遍。
昨晚起这个名字时,笔记才理了几行,他又想起苏沐朝他笑的样子。人都回来了,还想再坐到她对面去,哪怕只等她跑完一轮测试。
名字那一栏还空着。他抬眼看见窗外的月亮,想起《离骚》里的望舒,拿起笔写下来,念到第二个字,又想起她。
望舒,望苏。以后每回提起学会,都像悄悄叫了她一声。他忍不住笑了,越看越不想换。出处和探路的意思都讲得通,最想用它的理由,就先藏着。
现在,桌上的方案已经用上了这个名字。他看着描过的笔画,又想起今天她低头看字时,自己攥着笔,生怕她说换一个。好在她点了头,他这才敢把名字描清。想到这里,嘴角又压不住了。
他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才坐直,调出预算表。
租金、押金,供电和网络改造,服务器与测试设备。每录入一项,表格底下的数字就往上跳一次。
名字起得很美,账单一点也不讲诗意。苏沐已经把能延后的设备全划了出去,他再看一遍,也没找出多少余地。
最后的合计停住时,他很久没有动鼠标。
这还只是把地方搭起来。往后设备要维护,测试要继续,钱不会只花这一次。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过余额,又退回聊天列表。发小的对话还留在前面,买公寓时那笔借款的转账记录就在里面。他往上翻了几条,指尖停在自己发出的那句“算我借的”上。
那笔钱还没有还。
傅沉舟关掉聊天框,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搬进来那天,他连行李都没拆,就先把老宅打来的电话按了静音。
父亲又让他回家吃饭。
可上一次,他推开餐厅的门,陌生女孩已经坐在母亲身边,长辈笑着招呼他过去。再往前一次,是另一家的女儿。每顿饭都有人替他把椅子拉好,连将来坐在他身边的是谁,也恨不得一起定下来。
他借钱买下这套公寓,好不容易躲开那张每次都能冒出相亲对象的饭桌。
现在要创业,绕了一圈,还得先打电话回去。
傅沉舟看着父亲的号码,半天没按。他放下手机,又核了一遍预算。
还是差那么多。余额也不会因为他不愿意回家,就自己多出一笔。
他拿回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傅沉舟开口:“爸。”
傅正霆在那头静了一瞬:“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有件事想跟您谈。”傅沉舟看着方案,“我准备和一位做研发的合作伙伴筹建AI治理学会。场地和设备要自己解决,启动资金不够,想向您借一笔钱。”
他报出初步估算的数目。
“这么大一笔钱,”傅正霆停了停,“你们准备到哪一步了?”
傅沉舟答道:“刚做出原型,场地和设备都没定。我把预算列出来了,想先给您看看。”
“就你电话里说的这些,我怎么判断?”傅正霆说,“把东西带回来,当面讲。”
傅沉舟低头看着预算,没有立即回答。
傅正霆追问:“又不肯回来?”
“爸,”傅沉舟顿了顿,“这次只是谈项目,对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傅正霆问:“还惦记着上次吃饭的事?”
傅沉舟握紧手机:“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靠那种方式定婚事。”
“行了,今晚就只有家里的人。”傅正霆语气还是很硬,“你先把事情讲明白。借钱可以谈,但我有我的条件。”
傅沉舟刚松下去的肩又绷住了:“什么条件?”
傅正霆说:“等我看过你的方案再说。”
他望着纸上被苏沐划过的那几笔,没马上答应。
傅沉舟应道:“好。我一会儿回去。”
电话挂断,客厅静得只剩电脑散热的声音。
他放下手机,肩背还绷着。父亲已经挂断了,他耳边好像还留着那句“我有我的条件”。
父亲会提什么条件,他还不知道。可那句“回家谈”压在耳边,他竟找不出一个能让自己不回去的办法。
傅沉舟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下午那句“都交给我”说得多漂亮,现在就有多不好收场。
他能替她划走例会和报表,房租可没法跟着划掉。父亲还没开条件,他已经得先想想,自己有多少拒绝的余地。
桌上那张设备清单被风吹得卷起一角。他伸手压住,又想起苏沐把它从自己手里拉回去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追问,只低头删了几项,连测试顺序都重新排过。
她说“面积可以小一点”时,也停了好一会儿。
傅沉舟低头看着那些删改,胸口越来越闷。本来想替她接过研究以外的事,结果先让她盘算还能少用些什么。
可他见过她把问题拆开的样子。
不是展示视频里剪出来的高光,也不是简历上别人替她写的评价。就坐在他对面,听完,想明白,动手,再把结果推给他。
他想让她有一张不用为了省租金反复算面积的桌子,能继续这么做下去。
傅沉舟重新看向预算。那些数字还是一样刺眼,看着看着,他又想到了以后:有一天,她能拿着自己的成果,和世界上最出色的研究者讨论、验证,再把技术往前推一步。旁人提起这项技术时,会认真研究她做对了什么。她大概还是只顾着琢磨,下一个问题怎么解决。
他希望她的技术能成为国际顶尖的存在。眼前连第一间场地都没有,他倒先替她想到了那么远。
傅沉舟低头笑了一下。
难怪预算不够,他想得实在太多。
一想起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就舍不得打消这个念头。
她有多聪明,他已经亲眼见过。他还想继续看下去,想陪她把那些此刻只能写在纸上的设想,一点点做出来。
还有她临走前那句:“别一个人硬接。”
傅沉舟坐了回来,重新打开文档。他把资金用途单独列成一页,又在后面留出一栏,准备记父亲提出的条件。
今晚可以谈,也可以谈不成。真走到那一步,他得回来告诉苏沐,再一起改方案。总不能才答应过她,就为了拿到钱,替两个人把什么都应下。
傅沉舟又核了一遍预算,把需要说明的地方逐项标出。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手机,也没有划掉那些确实省不了的设备。
临出门前,他把材料夹好。最上面是那份没有签字的创立方案。
“望舒”两个字露在纸页上。
傅沉舟合上文件夹,拿起车钥匙,带着材料往老宅去了。
学会还没开张,第一场谈判倒是先找上门了。
而且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从小就不太接受他讲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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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副会长不管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