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第一次见傅沉舟,先想请他出去。
门就在他身后,两步的事。她甚至不用站起来。
她在同一个问题上卡了六个小时,这个刚进门的陌生人看了不到半分钟,问她:“一定要让它自己恢复吗?”
苏沐握着鼠标,抬起眼:“这是自愈算法。”
“我知道。”傅沉舟的视线从屏幕转到她脸上,“但如果恢复以后,会把原本没出错的部分也弄错呢?”
她没接话。
来找老师,坐着等就行了。
她这个下午已经有三个不听话的节点,不太想再添一个会说话的。
他很高,站在桌边,挡住了走廊落进来的半片灯光。衬衫领口整齐,手里的文件也整齐,连等人都不显得着急。
与她面前满屏的报错格格不入。
几分钟前,他敲门,说自己姓傅,与林瑾约了见面。苏沐让他坐着等,他就坐着等,直到她的测试第三次显示“恢复成功”,又第三次把同一份任务执行了两遍。
错得明明白白,报喜报得理直气壮。
苏沐盯着那句“恢复成功”,差点想给它点个举报。
苏沐关掉提示窗口,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问题就在这里。故障以后得及时接管,可接管太快,又容易重复执行。她已经跟这段程序耗了一下午,再改一次,至少得先把冲突的位置找准。
傅沉舟看了眼旁边的演示图:“所以它宁愿做两遍,也不愿意停?”
她敲键盘的动作没停。
“如果执行的是扣款,”他继续说,“使用者大概只想知道,为什么扣了两次。”
光标停住了。
苏沐盯着屏幕,眉心一点点蹙起。
很好。
她忙了一下午,刚进门的人用一句“扣了两次”,就把她的成果总结了。
更气人的是,还总结得很准确。
实验室里的风扇低低响着。屏幕上,代表三个节点的圆点轮流变色,两条任务箭头来回跳动。她已经调整过十几次判断条件,恨不得替这几个东西开口解释:别抢了,另一个没死,只是消息来晚了。
可消息就是会晚。
系统再聪明,也不能隔空知道还没收到的消息。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圈住了那条反复出错的连线。
傅沉舟没有碰她的电脑,只指了指演示图:“一个暂时联系不上,另一个就可以拿走它的权限吗?”
苏沐的笔尖顿住。
“还有,新的已经接手,旧的又恢复了。”他看向她,“原来的权限,由谁作废?”
苏沐抬起眼,笔还停在那条连线上。他接连问的两件事,恰好都是她刚才反复改过的地方。她把椅子转过来一点,终于认真问他:“你也是做这个方向的?”
傅沉舟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边:“我学法学,后来读了公共管理。程序怎么改,我不懂,只是看它们好像都觉得自己有权继续执行。”
苏沐看了眼他手里的资料。
封面写着自动化服务与责任边界,确实不像一份技术方案。
她低下头,划掉原来的一条连线,在旁边分开写下两个词:故障判断,接管许可。
笔尖停了停,又往下添了一行。
旧权限失效。
她一直想让系统更快发现异常,把发现异常和有权接管绑在了一起。可问题不只是让新的节点接手,原来的节点恢复以后,也不能拿着旧权限继续执行。
怪不得越修越乱。
两个节点都觉得自己在认真工作,谁也不肯下班。她还在旁边催它们快一点。
苏沐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把草稿纸往旁边一推,拖过键盘。
傅沉舟原本还想说什么,看她已经开始敲键盘,就没再出声,往旁边让了让。
实验室里只剩敲键盘的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沐才想起,旁边的人是来等老师的。她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傅沉舟已经说:“不急,你先忙。”
她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刚理顺的思路,得趁现在写下来。
至于人,可以等一等。
代码比人难沟通。尤其这些代码还是她自己写的,连找个不讲理的对象都找不到。
林瑾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苏沐面前多了两张草稿纸,傅沉舟坐在桌子另一侧看资料。两个人各忙各的,竟没有半点初次见面的生疏。
林瑾在门口停了一下:“看来不用我介绍了?”
傅沉舟起身:“还没正式认识。刚才先聊了她的原型。”
林瑾看了眼还在忙的苏沐,笑着问:“聊得怎么样?”
傅沉舟朝桌上的草稿纸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笑:“她已经开始改了。”
林瑾把包放下,走到苏沐旁边。看清新画的流程,她原本带着笑的神情认真了些:“找到问题了?”
苏沐点头,把草稿纸转过去。
被拆开的步骤,划掉的连线,以及旁边新增的暂停条件,都在纸上。
林瑾看了一会儿,指尖点在那个暂停标记上:“停下来有代价。”
苏沐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她切回方案文档,找到“无中断恢复”几个字。光标停了两秒,她还是把它们一个个删掉了。
原本想保住的东西,还是得先舍掉。
林瑾看着她的操作,点了点头:“先把能做到的做实。”
苏沐轻声应下,保存了文档。
林瑾转向傅沉舟:“这是苏沐,我带的直博生,今年二十。研发上的事,你可以跟她聊,不过别挑她正在敲代码的时候。”
“已经领教了。”傅沉舟看向苏沐,“问题问完,我就暂时用不上了。”
苏沐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还没想好这句话要不要回应,林瑾已经笑了:“没把你请出去,说明问得有用。”
苏沐默默移开目光。
老师知道就知道,怎么还当着人的面说。
她现在已经不想赶他了。刚才那个想法,应该允许撤回。
林瑾又介绍了傅沉舟。他二十二岁,本硕提前读完,刚毕业,正在创业。今天来,是想找能一起验证实际场景的人,看看自动化系统出了问题以后,技术处置和现实中的责任安排,究竟能不能接上。
苏沐听到这里,分出了一点注意力。
原来不是来要一份演示视频的。
这就很好。
她最近接触过一位想做智能服务的项目负责人,要求只有四个字:什么都会。
后面还补了一句,年轻人不要自我设限。
她当时差点建议对方先向预算提出同样的要求。
傅沉舟把资料摊开,与林瑾说起自己的想法。他不问系统能不能永远不出错,问的是出了错,现场的人能得到多少信息,有没有办法及时接手。
苏沐听着,偶尔在纸上补一笔。
说到某些操作需要人工确认,她把其中一项圈出来,往傅沉舟面前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这一步会拖慢处理?”
她点头。
“那就不能全部照搬,要按任务分。”傅沉舟提笔,在自己的方案上做了标记,“涉及不可撤回操作的,单独讨论。”
苏沐收回手,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不用解释第二遍,也没顺口来句“想想办法”。
这人确实可以留下。
谈到一半,林瑾忽然问:“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苏沐看向屏幕右下角。
七点二十。
林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知道得很准确。午饭呢?”
苏沐答得很快:“吃了。”说完,目光又往电脑上挪。
林瑾从资料旁拿起一个空饼干袋。
苏沐看着老师手里的空袋子,把嘴闭上了。
她刚研究完怎么留证据,午饭就被当场取证。
学术与生活,衔接得十分紧密。
林瑾把带回来的纸袋放到她面前:“食堂留的三明治,先吃。程序不会因为你吃顿饭就离家出走。”
苏沐道了谢,拆开包装。一看里面的馅料,手就停了。
生番茄,还有芥末酱。
很好,程序这边刚想明白,晚饭又难住她了。
林瑾的电话响了,她去门口接。苏沐低头观察三明治,试图找出一条绕开酱料的路线。
没有,抹得非常均匀。
做这份三明治的人,工作态度值得肯定。
她把靠边的一块番茄挑出来,捏着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中午那几块饼干早就消耗干净了,胃里空得难受,老师又特意给她带回来。
总不能因为她挑嘴,就全进垃圾桶。
对面的傅沉舟放下资料:“不合口味?”
苏沐动作顿了顿,没出声,慢慢咽下嘴里的那一口,又把露在外面的番茄挑到包装纸上。
重新拿起三明治时,看见面包边缘的芥末酱,她的手再次停住。
饿是真的饿。
不想吃也是真的不想吃。
傅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番茄和芥末,都不吃?”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看了看那份三明治:“这么挑完,好像就剩面包了。”
苏沐垂着眼,没有接话,又挑了个酱少的位置咬下去。
傅沉舟笑了,没有继续劝她,只问:“鸡蛋吃吗?”
苏沐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嘴。她平时不太愿意挨个解释自己的口味,麻烦,听起来也事多。可他还在等,没有不耐烦。
隔了几秒,她才开口:“热的吃。”
傅沉舟点头,又问:“咖啡呢?”
“热美式。”苏沐顿了顿,补上,“不加糖奶。”
这次答得快了些,苏沐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连糖奶都顺嘴交代了。她抿了抿唇,低头看回屏幕。傅沉舟拿起外套,起身往门口走,她才又抬眼看了看。
林瑾接完电话回来,在门口叫住他:“要走了?先等一下。”
她走回桌边,把刚才的方案翻开:“你们这个合作可以继续。但先做眼前的原型,别急着许诺。沉舟,你要知道技术到底做不到什么;苏沐,你也别觉得程序跑通了,事情就结束了。”
苏沐点头。
傅沉舟应下:“我明白。”
“一个能把边界问清楚,一个能把东西做出来,挺好。”林瑾收起资料,“先一起做完这一件,比坐下来谈十次合作有用。”
她还有事,临走叮嘱不许通宵。傅沉舟也下了楼,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沐把剩下的三明治包好,准备晚一点再解决。
她看着屏幕,手指慢慢停在键盘上。
有人问对了问题,和有人直接给她答案,是两回事。他把她卡住的地方问清楚了,剩下的,她自己能做。
今天这个人,问得确实准。
她没想多久,就重新拉近键盘,把刚想到的处理补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一杯热美式放在了她手边,离键盘不远不近。
苏沐抬头,看见傅沉舟把另一只纸袋推过来:“没放番茄和酱,问过店员了。”
苏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先看纸袋,再看咖啡,最后才看他。
刚才问得那么随意,她还以为只是聊天。
原来真的会有人听完以后,记着她要吃什么。
苏沐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纸袋时,隔着包装也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意。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眉心终于松了。
傅沉舟在她对面坐下,看她吃得顺口,就没再问。苏沐咬着三明治,空出一只手,把电脑转向他,让他看刚才改过的部分。屏幕上已经换了一大片内容,他看了几眼,有些意外。
傅沉舟指了指屏幕,问她:“刚才那些,都改了?”
苏沐咽下嘴里的面包,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主要部分。”
傅沉舟的手还停在桌边,又确认了一遍:“从我下楼到现在?”
苏沐点头:“思路顺了,改起来就快。”说完,她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傅沉舟低头看了眼自己带回来的纸袋。
他买了一份晚饭。她差不多把问题改了一遍。
这二十分钟,两个人过得好像不是同一种时间。
苏沐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要去碰键盘。
傅沉舟见她一手还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键盘,笑了笑:“先趁热吃吧,我等你。”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看看屏幕,又看看剩下的两口。
也就两口的事。苏沐收回手,低头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了。
傅沉舟把咖啡往她手边挪近一点,没再出声。
她擦干净手,重新拉近键盘。等这一段修改告一段落,旁边递来一张纸,是他整理的几个实际使用问题。
没有催上线,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拿给客户看。
苏沐从头读了一遍,把那张纸压在自己的草稿旁边。
跟这个人一起做事,好像还不错。
能问到点上,不催着许愿,买饭还不放芥末。
苏沐把他的那张纸又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十一点五十分,傅沉舟第三次把手边的资料翻回第一页。
他终于承认,今晚自己的效率不怎么样。
来之前,他给这次见面留了四十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资料翻了三遍,正事记了不少,准备好的告辞一次也没说出口。
傅沉舟看向对面。
倒也不能怪人家没放他走。她大概都没注意他还在。
对面的苏沐正低头核对记录。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淡淡落在眼下。她很好看,可他今晚看得最多的,是她想问题时抿起的嘴,以及每次想明白以后,忽然快起来的动作。
她真的很快。
不是敲键盘快。
是他刚把一个疑问说清楚,她已经抓住里面有用的部分,想到他还没想到的地方,再动手验证。
有一次,他还在想该怎么解释,她已经把修改后的结果转给他看了。
傅沉舟当时看着屏幕,难得没能立刻接话。半点没给他准备一句“厉害”的时间。
夸早了,她还没验证;夸晚了,她已经忙下一件。
傅沉舟看着她把一张写满的草稿翻到背面,终于开口:“这一轮以后,先休息?”
苏沐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过了两秒,才点了一下头。
他先当她听进去了。
屏幕上的任务开始运行。
前面几次都出错的位置,进度又停住了。傅沉舟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也往前倾了些。
他没出声,连放下笔的动作都轻了些。
几秒后,记录继续滚动。
【首轮故障恢复完成,结果校验通过。】
那行字停在那里。
苏沐屏住了呼吸,目光定在“校验通过”四个字上,握着鼠标的手也停住了。
傅沉舟也没有立刻说话。
实验室安静得只剩机器的低鸣。过了几秒,她才重新移动鼠标,把记录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又核对了结果。确认没有遗漏,她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嘴角一点点弯起。
“过了。”苏沐轻声说,眼睛还盯着那行结果。
她又点开结果,确认只执行了一次,才把屏幕朝他转过来。那点笑意再也压不住。
苏沐指着核过的那条记录,抬眼看他:“这次是真的。”
傅沉舟看清那份结果,也笑了:“总算不是它自己说了算。”
苏沐没接着说话,嘴角一直翘着。
下午那个想让他少说两句的人,这会儿主动把结果往他面前送。
傅沉舟忽然觉得,今晚坐到这个时候,很值。
苏沐伸手拿咖啡,杯子已经空了。她看了一眼,放回原处,又打开文档。
傅沉舟忍不住问:“刚才说好的休息?”
“记完。”苏沐应了一声,手已经放回键盘上。
傅沉舟看着她已经打开的文档,明白了。
她刚才答应休息,但没答应立刻休息。
她在文档里打下六个字。
可溯,可释,可纠。
傅沉舟看过去:“以后想往这个方向做?”
苏沐点头,在下面各添了一行:查清做过什么,说明判断依据,留下纠正入口。
“纠正的人是谁,有多大权限,也得一起考虑。”傅沉舟说。
她把这一条补进去。
现在离完整的方案还远,但至少已经有了一个想继续往下走的方向。
傅沉舟看着她保存文档,忽然觉得,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两侧,也不错。
她做她擅长的事,他把自己能补上的部分补进去。有问题就说,听不懂就问,不需要先绕三圈,猜一句话背后究竟有什么意思。
今晚比他预想的长得多。
他一直没怎么想过要走。
傅沉舟摸出手机,朝她晃了晃:“苏沐,加个联系方式?”
她还在打字:“嗯。”
傅沉舟打开添加联系人的页面,等了几秒。
她没动。
准确地说,手指一直没停,注意力也半点没从屏幕上挪开。那声“嗯”像是已经完成了她这边的全部流程。
他看向她搁在桌角、屏幕漆黑的手机,嘴角微微扬起。
傅沉舟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笑着提醒:“还需要你配合一下。”
苏沐这才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手机,停了一瞬,伸手拿过来。
她调出二维码递过去,等他扫完就放下手机,继续敲键盘。
申请发过去,迟迟没通过。
傅沉舟看了眼等待验证的提示,又看向她。
他刚才才提醒过,不能把“知道了”和“有权执行”算成一回事。
现在轮到他了。
她同意加好友,和她真的动手通过申请,显然也是两回事。
他没有催,先把她刚才写下的几个方向记进自己的资料,顺手补上今晚原型的限制:只完成一组本地模拟测试,复杂环境还没验证,必要时暂停也会带来等待成本。
写完,他才开口:“明天我还过来。实际场景这部分,我整理好再跟你一起看,九点方便吗?”
苏沐点头。
傅沉舟合上资料,目光落到她手机上。
他指了指她的手机,提醒得很简短:“还有,申请。”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于点了通过。
手机轻轻震动,新的联系人出现在列表里。傅沉舟把她的名字填进备注,看了一会儿。
对面的苏沐已经重新看回电脑。
他竟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坐了六个小时,加个好友还得叫两遍。
程序跳一下,她倒是立刻就看。
傅沉舟收起手机,竟然已经在盼明早九点。
苏沐正要关闭监控窗口,动作忽然停住。
傅沉舟注意到她的神情:“怎么了?”
她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一点。
成功日志下面,多了一次被拦截的访问请求。对方试图读取原型状态,没有有效凭证,来源栏也没有留下足以辨认的信息。
“不是测试?”他问。
苏沐摇头,把原始记录导出,关闭了临时查询入口。
只凭这一条,还看不出是什么。她在待办里记下核对网关记录,傅沉舟也重新拿起笔,把时间抄了下来。
苏沐把那条访问单独标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收了。
原型才刚跑通第一轮。
是谁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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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这个搭子好像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