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夷把初蔓带回去,也并没为难她,只是把她关着,寻见雪煮了一碗面给初蔓。
饿了一天的初蔓,狼吞虎噎地吃完面,端起碗把面汤喝了,才满足。
“见雪,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今夜,都没有命活着走出侯府了。”
“我也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里。”
“不过,这里是临京城,天子脚下,平昌侯府再怎么,也不敢随意杀人吧?”
初蔓轻叹息,“一个祖上有开国之功的侯府,侯府的嫡女,也曾养在中宫,与公主皇子同席,我一个贱民,平昌侯府真想为难我,又如何为难不得?”
寻见雪微愕,那日寻见雪住进朱雀巷,看热闹的人把这小矮门挤得不见光,等人散尽,初蔓才悄悄地走过来,替她收拾,还给她介绍这巷里的人,哪家凶穷恶极,哪家笑里藏刀,她都清楚。
她谦恭,又谨慎,她心善,又卑懦。
“你还懂这些?”
初蔓思绪有些飘忽,“从前我也是穷苦人家的闺女,曾得一善翁收留,幸得庇护,我和娘也曾在那善翁家过了几年安生的日子,后来,好人遭恶果,主人家散了,我自也是看了一些,高墙朱门里的手段。”
初蔓缓缓看向寻见雪,“见雪,你我素未平生,能助我于困境,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害得李夫人落子这事,不会那么容易过的,你日后,就别插手了。”
寻见雪不以为然,脆声道,“你想多了,李夫人这胎本就不能保,你撞上去,反倒给了她一次生机,你是李夫人的救命恩人。”
“还救命恩人,李夫人不为难我,我就叩谢菩萨了。”初蔓也笑了,“你和寻万青不同,寻万青住进来那半年,我就没见他笑过的。”
“那在你们眼里,我阿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初蔓凝思片刻,“寡言,热心……”
“愤世疾恶,仇权恨贵!”
宋知璋人未至,声先到,他跨过门槛,冲着寻见雪,有几会挑衅之意,“在达官贵人眼里,寻万青就是愤世疾恶,仇权恨贵,还自命不凡。”
寻见雪和初蔓都吓了一怔,两人连忙站起来,初蔓下意识往后退,躲在寻见雪身后。
寻见雪不好气道,“大人,夜闯私宅,是犯法的。”
“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算什么私宅。”
“那,那,也不合适。”
“小鬼捉到了,顺道,就来知会你一声。”
宋知璋虽与寻见雪说话,目光却是落在初蔓身上。
初蔓心领神会,小声说,“那个,见雪,我,我先回去了。”
初蔓一溜烟就跑了,宋知璋盯着那碗面,“不但能安然回来,还能把她带出来,悠然地吃面,看来,你有些本事。”
寻见雪把自己那碗没吃过的面推了一下,“大人要吃吗,我没吃过的。”
“不了,我怕这面长霉了。”
寻见雪张着口,一时间没有言语,挤了些笑意,拉开椅子,“大人请高坐,不知大人说的小鬼,算不算是我的功劳呢?”
宋知璋把一块破布放在桌面上,“这个是香云纱,名贵得很,轻透又飘逸,做成风筝,衬着夜色,便似女鬼型。”
寻见雪拿起香云纱嗅了一下,有一股硫磺味,“所以他在上面抹了硫磺,再点火,把它烧了,好藏其踪迹?”
“不过,好像,并没看到有箭火,他是怎么点的火?”
“用弹弓火球,既小,又不引人注目,并且,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娃儿,拉不起弓。”
寻见雪惊讶,“什么,是个娃儿,一个娃儿,与你们宋家,有多大的仇怨?”
“他只是闹玩罢,这事,就这么过了。”
宋知璋语气平淡,又微微垂下眼帘,似乎不愿多说一句那个小鬼的一句半句。
寻见雪便也没再问,“这么劣拙的戏法,肯定瞒不住大人的双眼,大人一直不愿意把这女鬼揪出来,今夜为何,又揪得明明白白了?”
“比我先揪出女鬼的,是平昌侯,刚才我赶到的时候平昌侯府的人,已经捉住那个娃了。”
“还真是,和尚不急,小僧急了。”
“你骂谁是和尚呢?”
寻见雪咧嘴,“想必,大人也不是好意,特意来一趟,告诉我这件事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宋知璋盯着雪见雪半晌,没有说话,手指来回搓磨,似是在思量什么事。
“大人,我脸上有字吗?”
“你知道平昌侯府代表着什么吗?”
寻见雪点头,学着初蔓的语调说,“位高权重,侯府嫡女曾养在中宫,尊贵得很。”
“这会儿,倒会装糊涂了。”宋知璋嘴角不经意荡起一丝笑意,“平昌侯的祖父,算得上,是半个山匪出身,当年三王之乱,先祖圣上因是旁系闲散的皇亲,被算漏了,才捡了一条命,是周家藏了先祖圣上,后来先祖圣上继位,建立了大晏,周家就有了从龙之功。”
“平昌侯府是除了我之外,朝廷是允其有三千私兵的,可惜,草莽终究是草莽,除了这世袭的侯爵,周家男子,既无功名,也无军功,周家这百年根基,想要扎稳,就得用女儿来拴了。”
寻见雪纳闷,“大人似乎不必与我说这些?”
三王之乱,她是知道的,流匪显贵,开国之功,她也是知道的。
宋知璋顿一下,接着说,“周家与南郡公联姻,算是一步好棋,南阳富沃,可惜,南郡公虽富,手下无兵权,所以,周家就想把周淮昔嫁给我。”
宋知璋凑近寻见雪,“周家那么热心于替我捉鬼,一来想在太后跟前邀功,二来,想促成这门亲事,你若当真想与我同进出,日后卷进这纷争里,可就没有退路了。”
寻见雪也凑近宋知璋,两人对视,“大人觉得,什么才是我的退路呢,是抱着阿兄的骨骸,回到玉林,嫁人生子,是让阿兄死得不明不白,日后兴许还有提起,那个金科状元朗,是个贪洒好色,庸碌之人?”
“这又有何不可,天下黎庶,能安安稳稳度完这一生,就已然大幸,名声乃身外之物,百年之后,谁还在意,百年前的人,王侯将相,尚有壮志不展,含冤受屈的,就寻万青,一个多读了几卷书的白身,有什么放不下的。”
寻见雪叹息,她缓缓走到门口,天色将亮未亮,月色裹红了半边天,“阿兄打小就聪慧过人,十二岁就中了解元,被阿爹压着,不准他上京考功名,可秦川受灾时,玉林县得阿兄观气侯而有所备,免了百姓之苦。”
“后来平城河坝崩塌,平城知县连夜把阿兄请了过去,修河改路,免了一场大灾难,我那满腹才华,受人敬仰的阿兄,不过十三年岁,替大人修民志,写职述,让两位大人受到圣上嘉奖,提拔为京官,我阿兄呢,困在方寸之地,蹉跎才华,好不容易走到临京城,面朝天子,准备大展拳脚时,却满身污名,死于非命,大人说的退路,当真有路可退吗?”
宋知璋缓步走到寻见雪身侧,并排而立,影子一长一短,叠在地上。
“看来,是我小瞧寻万青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天底下,谁不指望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怎么到了你父亲那里,就拦着了?”
这个问题,寻万青和寻见雪都想不明白,而阿爹对此事,也绝口不提。
寻见雪摇头,“阿爹从未提及此事,阿兄终究,是违背了阿爹的意愿。”
“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寻万青既自命不凡,就不会让自己困于玉林,他来临京,是早晚的事。”
寻见雪侧头,瞪了宋知璋一眼,似乎在心里头,骂了他八百遍。
“大人从前久在沙场,定猜不到,那两位被圣上拔提上来,怀着抱负,一心为黎民谋福祉的地方官员,最后都怎么样了呢?”
“据我所知,如今在京中的,张崇就是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淮州与秦川比邻。”
说到张崇,宋知璋神色凝重,目光下意识落在寻见雪身上。
寻见雪摇头,“不是他,那两位,光上来前后不到一年,都贬到穷山恶水之地,最后劳心而亡。”
“这……”
寻见雪压低嗓子,“大人,你看,这盛世山河,早就从根烂透了,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或祖有余荫者,或占军功者,或皇亲,寒门士子,别说站在金銮殿上,就是挤到临京城,都无处安身。”
宋知璋手握成拳头,微露愠色,“寻见雪,你到底想说什么。”
寻见雪梗着脖子,微昂起头,“我是想让大人明白,我孑然一身,我不怕的,阿兄没走完的路,我定替他走下去,横坚不过一死。”
“哈,哈,哈哈!”宋知璋仰头怅笑,“荒唐,寻万青有什么路没走完的,你是能替他参加科考,还是能夫他谋天下业。”
“谋百姓的退路,大人口中的安稳。”
宋知璋完全懵了,“何意?”
寻见雪转过头,没有接话,前有那两位寒门出身的大人被任意贬谪,后有敬国公为了一己私欲而修改国法,无状不开堂,然后,就用了手段,断了状书这条路,多少百姓有冤无处申。
国兴而民贱,宋知璋,百姓的路都堵没了,还谈什么退路?
宋知璋见状,便也没再问,他清咳两下,“既然你想好了,三日后,陪我去参加临淄伯府嫡女的及笄礼。”
“三日后,冬月二十?”
“嗯,有问题吗?”
寻见雪闭着嘴,摇头,“临淄伯府,是那位新科状元的闻府吗?”
“嗯,放心吧,闻家诗礼世家,家中子女幼承庭训,不管有没有寻万青,闻盛年都会平步青云,他不会害寻万青的,这样龌龊的手段,入不了闻家人的眼里。”
宋知璋说罢,放下一锭金子,“去置两身像样的衣服,至少站在我身侧,不会显得过于寒酸。”
寻见雪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子,“那就谢过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国兴而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