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千秋 第6章 体面的活法

寻见雪跟着扶夷，七拐八弯，才见到李夫人。

李夫人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她坐在屏风右侧的太妃椅上，一张毯子披在膝上旁边的案桌上，点着香，月色透过屏风稀落地洒在案桌上，恰好就看到香炉的缕缕烟雾。

不知为何，寻见雪见着李夫人这般模样，心中生了悲悯。

从前，夜深人静，阿爹总是喜欢坐在院子里，喝了两杯酒，就躺在那太妃椅上，寻见雪便会拿来一张被子给阿爹披上。

月晦星零，一个粗汉子，竟学得制薰香。

阿爹每每这时，大概只会说两句话。

他看着那缕烟雾，“你娘总是嫌我，做的香不够细腻，总是燃不尽，一个吃惯了海味山肴的人，你怎么忍心怪她，吃不习惯扇螺？”

偶尔，阿爹也会看着寻见雪，“雪儿，阿爹对不起你，我跟草药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十里八乡都夸我神医再世，却治不好你。”

扶夷走到李夫人身侧，凑近她耳边轻唤一声，“夫人，寻姑娘来了。”

寻见雪敛神，走过去，微微福身，“不知夫人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李夫人上下打量一翻寻见雪，嘴皮轻挪动，“竟是个这么年轻的丫头，也对，当初我这个年岁，都成亲了，年纪小，不代表本领小。”

原来，扶夷记住了寻见雪的话，在周夫人请大夫，要替李夫人安胎时，是她提醒周夫人，去请了太医，才发现，李夫人这一胎，的确胎不在胞宫内。

幸好刚怀喜，胎儿未大，及时落了下来，丢了半条命。

“坐！”李夫人示意寻见雪在她对面坐下。

寻见雪走过去坐下，一缕香味袭来，她看了一眼香炉，只是皱了皱眉头。

“扶夷说，你说我休寒，不易怀喜，你会看女子之症？”

“会一点点，我自幼体弱，常年泡在药灌子里，阿爹说过，没有人会陪我一辈子，但我这身骨子会，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李夫人垂眸，手指嵌入手心，“我十八岁怀喜成亲，可是胎儿六个月时，小产了，后来，也怀过两次，都不过三个月，整整十年间，我为求一子，寻医无数，有名的大夫，无名的庸医，都求不来一子。”

李夫人说到这里，哽咽一下，扶夷安抚她，“夫人，太医说了，你不能激动，缓点说。”

李夫人看向寻见雪，压低嗓子，“这次我随郡公回京，老天垂爱，竟让我怀上了，我小心翼翼，甚至让郡公先回南阳，打算在临京城安养生子才回去，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姑娘既看出我身子的问题，可否与我说句实话，我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女子天生就能为母，夫人胞宫健全，自然可以怀喜，只是……”

李夫人着急，身子向前倾，身上的毛毯也滑落在地，“只是什么？”

寻见雪抿下嘴，“我见识浅薄，医术不精，夫人金尊玉体，还是请太医给你调理身子，方为正道。”

李夫人冷冷一笑，“你觉得，我为何一刻都等不了，三更半夜，就要见你？”

“这十年来，我看过的大夫，精通妇人之症的女医，医术高明的太医，甚至连坊间庸医，无一不宽慰我，却没有一个人与我说，我体寒不易怀喜，即便是今日的赵太医，恭维之外，没有一句实话的，如此，就算我后半身，把这具身子泡在药堂子，也弄不出一个孩儿。”

寻见雪望一眼香炉，凝思片刻，她起身，向李夫人福身，“我很同情夫人，只是，爱莫能助，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寻见雪刚想离开，李夫人示意扶夷，扶夷便走过去，把门关上，挡在寻见雪跟前，“寻姑娘既知夫身份尊贵，不过让你把话说明白罢了，若于夫人有益，你有什么需求，夫人都可以满足你。”

李夫人也改了语调，语气凌厉，“哪怕，让我阿兄认你做义女，给你一个平昌侯府女儿的身份，在这临京城，可也是尊贵无比了。”

寻见雪皱眉，回过头看向李夫人，不惧不怯，“夫人这是，仗势欺人吗？”

“是又如何，我又不是仗不起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为母的心志，我也可以让你在摆摆仗势欺人的谱。”

“偏生，我骨头硬，就不吃这一套，夫人又能奈我如何？”

寻见雪是要替寻万青找公道的，她自知，没得宋知璋应声庇护，就临京城的贵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稍有不慎，便会像寻万青那样的下场，而李夫人是要把她归还于宋知璋的，至少今夜不会真的为难于她。

李夫人靠下太妃椅，“我知道，宋知璋还要我归还人，不过，我带回来的那个寡妇，听说与你比邻，你只要从这里走出去，明日，就等着给她收尸吧，她也是个可怜人，成亲当日丧夫，被婆母绑着扔进了棺椁，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想到，还是活不出个头。”

李夫人说完，摆下手，让扶夷让开。

寻见雪干脆利落地拉开门，扶夷下意识伸手想拦，还是把手收回去，只盯着寻见雪。

寻见雪抬起脚，悬在门槛上，她顿了下，又把脚收回来，半晌，她转身，走到李夫人跟前，“从前我阿爹开着医馆，一些贫苦人家的妇人，怀了喜，又生养不起，会让我阿爹开些药落子，阿爹常用，就是胡黄莲，胡黄莲是北庸传过来的，常年长受风雪，大寒之物，妇人初怀，用它能把痛苦缩短。”

“你想说什么？”

寻见雪把香炉打开，倒一杯茶下去，把薰香灭了，“夫人这薰香里面，渗了胡黄莲，常闻之，即便怀喜，也怀不住。”

李夫人惊愕，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的！”

“夫人，这凝云香可是当年千金难求，郡公娶你的礼单上面有的，临京城的人都知道，凝云香是郡公送给你的。”

李夫人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滑下来，“就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所以，就不会有人与我说实话，即便他知道，我怀喜了，他也猜到，我怀不住这个孩子回南郡，才宽心回去的。”

扶夷还是不相信，“不可能的，如今的凝云香，已经在临京城盛行，那么多贵夫人都在用……”

寻见雪缓声音打断扶夷的话，“有没有可能，进了南阳，夫人所用的凝云香，已然不是临京城带过去的凝云香。”

扶夷替自家的夫人抱打不平，“夫人，你嫁进郡公府，每日操劳家事，世子处处为难于你，没有功劳也苦劳，你不过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府里那些姨娘背后笑话你生不出来，郡公怎么能这么对你。”

李夫人咬着牙，声音有些颤抖，“后宅里妇人那些争权争宠的手段，看尽朝堂沉浮的爷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比起我这个，有一位曾是奴籍的小娘，他更在意南郡府的那位，血脉正统的世子。”

李夫人缓缓合上双目，“先把寻姑娘送回去，还有，把柴房那位，也一并送回去，我想静一静，此事，日后再说。”

寻见雪心生悲意，“也许是误会，夫人也不要过于伤心。”

李夫人瞟一眼寻见雪，“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对我生出同情之心，你大可不必用这副可怜的目光看我，即便我如此，也是身份尊贵的郡公夫人，还轮不到你同情的。”

扶夷吩咐一个婢子引寻见雪出去，并吩咐她带上初蔓。

直到她们离开，扶夷才靠近李夫人，“夫人，既然寻姑娘都瞧出问题了，你为何，不让她替你瞧瞧。”

“小丫头片子，经不住唬，能说几句实话，就已然不错了，真要较起医术，她能有什么能奈。”

李夫人说着，目光落在铜镜上，自己半张影子映在上面，年少姿容，十年间耗尽心力，十年一梦，恍惚还在眼前。

当初分明是南郡公垂涎她的美色，父兄把她送进南郡公的帐内，后来，连骗带哄，说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后半生尊贵无比。

原来，所谓体面，是东窗事发后，替南郡公遮丑，顶着无视闺规的名声，受着流言蜚语远离临京，如今，连自己做母亲的权利，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南郡公对她，是三分利益，六分色心夹着一分真心的，到头来，连半分真心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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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体面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