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珝站在榻前,看着婢子把寻见雪裹得严实,只露出半个头的样子,她的心绪,和房内一样,安静,悄无声息。
刚才府医只是很隐晦地说了几句,这位姑娘,应该只是饿晕的,只是,她脉象沉缓,像是气血枯尽,病久沉疴。
寻见雪才多大的丫头,就病久沉疴了,怕是娘胎里就带着病来的吧。
栖云示意婢子把刚熬好的粥放下,走过去小声说,“夫人,粥熬好了。”
“栖云,你说,这么闹腾的丫头,怎么会是病久沉疴呢,老秦怕是老糊涂了,连病都看不好了。”
“夫人若不放心,明日请太医来瞧瞧?”
“我不放心她,笑话,她的生死与我何关。”
“我是说,夫人菩萨心肠。”
“不要,不要,不要烧了它,不要……”
寻见雪在沉冗的梦里折腾好一会,眼角滑出晶莹的液体,仿似身陷一场无力挽回的苦难里。
姜珝走过去,迟疑了半晌,慢慢握上寻见雪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生了几分怜惜,目光也温和了些。
寻见雪倏然睁眼,两人目光相撞,她顿了一下,才看清身处何处。
姜珝起身,后退,端着身子,一如往日的疏离,端庄。
寻见雪连忙起身,“夫人安好。”
“刚好熬了点燕窝粥,我没胃口了,你吃吧!”
“谢夫人!”寻见雪的确是饿了,也不推让,端起碗就吃,热气到胃里,舒服许多。
“刚才做恶梦了?”
寻见雪手上的动作停一下,摇头,“没有,一个陈年旧梦,已经好多年没梦到了。”
姜珝打发屋里的婢子下去,在寻见雪身侧坐下,“听说,你用伤害清姝的命来威胁歹人的?”
寻见雪露着歉意,“是我的不对,请夫人责罪。”
“说得倒好听。”姜珝目光落在寻见雪身上,“清姝心地慈软,你大可躲在她身后,让她救你,想来,既是陈家的人,定然是不敢伤清姝分毫的,你却选择胁持清姝,你不是自诩聪慧吗,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做,可是陈闻两家都得罪了,日后可没子吃。”
“夫人要听实话?”
“呵,你觉得,我们相熟到,可以随意谈笑了吗?”
寻见雪讪笑,借此掩藏自己的尴尬,不知为何,那日席面上第一次见姜珝,寻见雪对姜珝就有种说不出来的胆怯,又乐意靠近。
“天道有常,人心无常,我打小就知道,不要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闻姑娘是心软良善,可是我赌不起,万一,闻姑娘不愿意救我呢,我必须把自己的命,十成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日后。”
姜珝冷然一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惜命的,既然这么惜命,我不是劝过你,离开临京城吗?”
“我也说过了,谢谢夫人好意,我惜命,但我更在乎真相。”
“寻见雪,你别天真了,好不好?”姜珝有些恼怒,既然身子不好,还在这里折腾。
“你一个孤女,不可能在临京城立足的,寻万青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做得到。”
寻见雪猜不出,人前那样体面又稳重的姜珝,怎么还失态了,“夫人是关心我,还是,取笑我不自量力?”
姜珝抿嘴,轻吐口气,“我承认,我是关心你,想必,你也听说过,从前我家就是御用的绣坊,我姜家祖传的沉光绣,举世闻名,千金难求,宫里的贵人,都喜欢姜家的绣品。”
说到这里,姜珝哑声,她垂眉,月色和烛火把她的悲怀揉成一团,落在眉梢,“后来,姜家的绣品出了事,父亲落罪,家破人亡,我孤女难立,我看你和我当年孤苦无依时,一般年岁,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姜珝没说出来的是,那年姜家给太后绣的生辰衣凤呈祥,那衣服一打开,凤凰断了头,吓得太后当场脸色发白,还说天道有报,报在她身上了。
无非是太后与圣上不和,太后故意说重话,气圣上弟夺兄位,手段残忍,圣上与太后这笔账,最后落到姜家身上,天子一怒,姜家家破人亡。
寻见雪声音也随着姜珝,轻缓下来,“如何才算好好活着呢?”
“先活着,才能好好活着。”
“可是,在世人看来,夫人孤女显贵,也是走了一步好棋,夫能从当初的惨烈,走到今日,为何,我就不能。”
“你与我不同。”
寻见雪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有何不同?”
姜珝目光微颤,有那么一刻,她竟觉得,寻见雪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凭着一腔孤勇,什么都敢为,甚至可以不惜命。
“我有伯爷真心待之,可是,宋知璋显然没把你当一回事,今夜你是遇到了清姝,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寻见雪一字一句道,“天下之大,莫非皇民,不是只有倚着身份,才能活得更好的,寻常百姓,也有长命百岁,受人敬仰,甚至死后入佛堂的。”
“我说我儿心直,你也不过如此,到底是年纪少,不经世事。”姜珝像听了个笑话一般,“你该明白,在绝的权势面前,纸是可以包得住火的,万恶不赦也可以是藏得滴水不漏。”
寻见雪勺子不停地搅着那还余下的小半碗粥,头放得低低的,“再大的权势,大不过皇权,大不过圣上天子。”
“寻见雪,你,你当真不可理喻。”
姜珝见劝不动,自己反倒一肚子气,她也不愿多留,“天色已晚,你就先住下一个晚上吧,明日再走。”
姜珝走出房间,栖云扶着她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片刻,又走到厢房的门口,“你可知,刚才府医说,你沉病久疴?”
“知道!”
“你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这么冷静?”
寻见雪抬起头,耸耸肩膀,不以为然,“知道啊,积病已久,心气枯竭,药石无灵。”
姜珝与栖云下意识地对望一眼,这才多大的年纪,就已经这副少持老成的样子,看淡生死。
“你母亲若知道她拼尽力气生下的女儿,这样不爱惜身子,定是后悔生下你的。”
寻见雪咬着嘴唇,“我没母亲,从来都没有。”
寻见雪也不知为何,会对着姜珝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是姜珝疼爱闻清姝,在寻见雪心里,烙着一个母爱的影子。
姜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她惊讶于寻见雪这小小年纪,是怎么说得出这几个字的,“寻见雪,我到底是高看你了,俗话说,至死难报生恩,你是你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可以说,她不在了,怎么能说没有母亲呢。”
“那就割肉偿母!”
寻见雪轻飘飘的几个字,听得姜翊一怔一怔的,她伫在那里许久,“拚弃亲恩的人,都不得善终的。”
直到姜珝离开,寻见雪手里的勺子跌落,砸碎了,她恍惚去捡碎片,却划破了手指,鲜血渗出,分外的刺目。
寻见雪从没见寻母,但是她七岁生辰那日,竟发现父亲的药箱里,藏着一支磨得发白的木槿白玉簪。
她学着大人簪花的模样,把簪子插上,寻父看到后,红着眸子,把那支簪子夺了回去。
寻见雪最掘强的一次,是有一次,寻万青把那支白玉簪子丢进鹊桥湖,她跳进了湖里,湖面是冷的,湖水也是冷的,可寻见雪的心是暖的,因为,她握着那支簪子了,
后来,寻见雪也只是听说,那日船夫把她打捞起来,她将近死脉,却死死握着那支簪。
寻见雪隔着泪目,看到寻万青把那支簪子丢进了火团里,她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这不长不短的十年里,寻见雪的梦里,总是窜着一团火苗,七岁时的殊死拼博,只落了一个梦。
寻见雪喃喃道,“可是,夫人,我真的没有母亲。”
“你在干嘛?”
寻见雪回过神,扭头,在房间四处转了转,没发现有人。
“这里!”闻清姝在门外面,探出个头,落安也在她身后,同时探出个头。
寻见雪起身,走出房门,“你们,有事?”
“快,快进屋!”闻清姝把寻见雪推进屋里,落安顺手就把门拴上。
寻见雪一脸的疑狐,直到闻清姝把一本《内训》放在寻见雪手里,“你连大晏律法都能倒背如流,想来,这玩意,对你来说,也是件轻易事。”
“所以,闻姑娘意思是,让我把《内训》背了,装入你的脑子里?”
“嗯嗯!”闻清姝点头,“就当是你报我了对你的救命恩情。”
寻见雪看着闻清姝这副率直的样子,心中难得欢喜,“闻姑娘与你母亲,性格迥异,闻夫人那刚硬端肃,闻姑娘倒是一点也没传承到。”
“说这么多,你是不是不会?”
“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女子之德性也。”
“孝敬仁明,慈和柔顺,德性备矣。”
“太任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若是者,修身之道乎?”
闻清姝翻着书页,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居然早就会了?”
寻见雪把书页合上,“背书,要知而读,解而背,闻夫人是希望你知书达其理,懂理而能借理,你像只盲头苍蝇一样,背而不解,到了闻夫人那里,也是讨不到笑脸。”
在寻见雪的陪读下,闻清书用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把《内训》背完。
“终于可以睡觉了。”闻清姝打着呵欠,“明日,定要让母亲开怀大笑。”
“明日醒来,最好,再读个两三遍,过过脑子,日后,就不轻易忘了。”寻见雪盯着闻清姝手里的书,沉默了半晌,“不过啊,女子晓理,光读这些书,远远不够,知礼而束己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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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病久成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