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见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都没出过门。
初蔓把门推开的时候,寻见雪像刚脱离母体的婴儿那样,蜷缩在那张木榻上。
屋子狭小,这张用来睡觉的硬榻,只是用一块玄青色的布帘隔开,这块布帘,还是之前商队赶路,遇了雨天,临时用来遮货物的,后来,商队把它扔了,寻万青取了过来,剪开,当做隔帘。
寻万青的一生,像这块布帘一样随意,他唯一惜之如命的东西,是别人眼里,不值钱的书稿,那堆书稿,至今,还累在阴暗的角落,挡住了寻见雪半截身子。
初蔓点了油灯,寻见雪才睁开双目,略显疲倦,她嘴皮挪动,“初蔓姐,你怎么来了?”
初蔓扶起寻见雪,替她捋顺凌乱的额发,搓热双手,捂紧寻见雪的脸,如此,寻见雪的脸上,才慢慢有了些血色。
“月婆婆说,你一日都没出门了。”初蔓说着,往寻见雪手里塞了一块喜饼,“今日临淄伯府的世子与平王府郡主订亲,沿路派喜饼,一路锣鼓宣天,那场面,可热闹了。”
寻见雪哽噎,“可也是今日,陈府死了人,徐青玉死了,她原本不用死的,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强出头,把她害死的。”
“陈府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喜事变丧事。”
初蔓挨着寻见雪坐在榻上,她推一下雪见雪的手,“快吃吧,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放心吧,我只是一下子,过不去,我不知道,我的冲动,会害了旁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也许伯仁愿意呢?”
寻见雪啃了一口喜饼,干硬,并没有特别好吃,只觉鼻子发酸,吸了一口凉气。
初蔓垂着头,语气轻缓,“我打小家贫,阿娘身子病弱,阿爹又好赌,常常是吃了这顿,没下顿,后来,阿爹欠了赌钱,把我和阿娘卖给伢子,那年我不过十岁,我第一次,那么直观地知道,原来,我的命,值十两,比我阿娘还值钱,我阿娘,只卖了七两。”
初蔓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跟说旁人的事般,但是你眼底温湿可见。
寻见雪握紧初蔓的手,初蔓冲着寻见雪浅浅一笑,“幸运的是,我遇到善心的好人,把我和阿娘接回府里,名为奴婢,实则安心养着,主家公子教我读书认字,他说,女孩子,要认字,知理,才不会吃亏。”
“后来呢?”
“后来……”初蔓垂眸眸,泪水滴下来,她轻轻抹掉,“后来,主家惹恼了大人,家散人未亡,后院奴仆,如数打发,不过半年光景,阿娘病重,把我嫁于张屠户,我成婚那日,张屠户被门匾砸中,当场就没命了,婆婆用那红绸,要生生扼死我,要我赔葬的,幸得卫公子相救,我才得以苟活至今。”
“见雪,陈礼欺辱徐姑娘,不是一件关起房门,瞒得过去的事,可是,天子脚下,却没能捅到天子跟前,若是没有人挺身而出,从前是我,如今是徐姑娘,往后,便也会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们能走的路,只会越走越狭,想必,那位徐姑娘敢于抱着陈礼同归于尽,就愿意舍命换公道,这件事,错不在你,如果你自怨自艾,反倒中了陈家的下怀。”
寻见雪捏着喜饼,一时间,拿不住主意。
月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摸寻着,走进来。
初蔓连忙走过去,扶着月婆婆,“婆婆,你怎么来了。”
“今天讨了两个喜饼,我拿来给雪丫头吃。”
月婆婆说着,探着身子看向寻见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因为眼疾,她打开布帛的动作,格外的慢,摸寻着好一会,才打开,里面包着两块喜饼,她把两块喜饼都拿出来,走到寻见雪跟前,完全没注意到寻见雪手里,还握着一块喜饼,“雪丫头,吃饼,就算天塌下来,也要靠一口气撑着。”
寻见雪把一块喜饼递给月婆婆,“婆婆,我们一起吃。”
“好,一起吃,一起吃!”
寻见雪就这么看着月婆婆,心绪竟然慢慢变得平和,安静,接纳了自己。
月婆婆原来是幽州城的大户之家,先后丧夫又丧子,只留有儿媳和一个五岁的孙子。
后来,堂叔伙同当地知州,抢了月婆婆的宅屋,月婆婆的儿媳,在公堂上,挨了三十板子,却也要了她的命。
月婆婆带着孙儿,上京告圣状,恰逢敬国公修国法,无状不得开堂,月婆婆在卫刑司的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公道没讨来,月婆婆的孙子,却染了风寒,没活下来。
月婆婆日夜以泪洗面,把眼睛哭瞎了,公堂上不了,故乡回不去,她只好在临京城讨食,逢人就说起她这抹不平的半生。
非祸偏择弱者,而是,其身已先残损,腐木难成株,贫瘠的土地,是滋育不出参天大树的。
寻见雪连夜,写了两份状词,一份递于由张崇作主的卫刑司,另一份,递于京兆府。
平时百姓家宅,财物,斗殴,只能告到卫刑司,再经由卫司大人决定,需不需要递于刑部或京兆府。
寻见雪逮住了徐大福强抢阿玌户籍这一点,也沾了京兆府的管辖内,京兆府还是接了寻见雪的状书。
都说闻家清流,三代天子近臣,先皇初期,闻家捐了百册古书给朝廷,圣上大悦,后赐了闻家府邸。
如今,闻盛年高中,直接任京兆尹一职,寻见雪想,闻盛年总该不会与张崇那样,官官相护。
不过半日,寻见雪告陈礼的消息,穿街走巷,临京城人,无一不晓。
盛楼的说书先生,极是兴致,说寻见雪趋名逐利,连死人都不放过,利用死人替自己扬名。
街巷的孩童,则是唱着童谣,随处可见:
窘村姑,入金城,
贪浮名,望朱门,
欲踩枯骨扬其名,
贵人嫌,良民愚,
三言两语诓小儿,
白骨热,撬坟穴,
妄上公堂,
敢借亡人承虚恩。
对于这铺天而来的谣言,寻见雪并不放于心里,她只是日日泡在屋里,一遍遍查阅寻万青的旧稿。
寻万青有完整的手抄律卷,甚至是做了许多批注。
肃亲王府的马车停在朱雀巷口,众人看着李胤的亲卫,亲自进了朱雀巷。
初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推开寻见雪那半扇虚掩着的门,“见雪,肃亲王府的人来了,莫不是,来找你的?”
“你想多了,我与肃亲王府无亲无故,断不能来找……”
寻见雪的话没说完,只见初蔓身后,站着一位个头高大的,不苟言笑的男子,他面无表情,只是开口道,“寻姑娘,我们王爷请你到府里聚话。”
寻见雪放下手里的书,顺带把插在耳朵上的笔取下来,站起来,走到男子跟前,“你们王爷找我,何事?”
“王爷怎有王爷要紧的事,寻姑娘照做便是了。”
呵,好大的官威,果然,狗似主人型。
“行,我随你走一趟。”
寻见雪在众人的猜疑下,上了肃亲王府的马车。
当初肃亲王府的马车,可是停在巷口三天三夜,也没把寻万青请到王府,后来,肃亲王与敬国公先后进了朱雀巷,谁也没把寻万青请过去。
侍卫让寻见雪隔着一道屏风,侯着。
屏风上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株独梅,画上有过半的留白,旁侧是一个撑伞女子的背影。
从屏风里面,隐隐有一缕香烟,寻见雪透过屏风,能看到一个男子坐于里面。
李胤的声音,缓慢有力,从里朵传出来,“寻姑娘见多识广,不如,先猜猜,这画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寻见雪认真打量起此画,微福身,“依民女之陋见,此画是王爷的亲笔作。”
李胤手指划着琉璃盏,“哦,何以见得?”
“此画,参仿了杜仲仁的寒梅傲雪图,取其精髓,攀墙而不依,一株独艳,风呢独绝,却又摒弃了梅花树下嬉戏的女郎,摆脱过往,以花比人,梅花只作取悦女子的世俗,世上画梅花的人很多,可有这样的笔劲,又愿意落个仿他人之作的名号,想必,作此画的人,是惜梅,而并非惜名。”
李胤把酒放置炉上温着,“继续说。”
“王爷与圣上钟爱寒梅,王爷曾说过,画承其思,杜仲仁画是不错,过于思功攀附,倒显得庸俗了,所以民女才敢猜测,王爷也是喜欢杜仲仁的画,却又不喜他的软骨头,此画,是王爷亲作。”
“进来吧!”
“坐!”李胤把温好的酒倒了一杯出来,示意婢子端过去给寻见雪,他端详着寻见雪,见是这般年纪轻,眼底有那么一刻的惊悦,“寻万青若有你这样知趣圆滑,也不至于,担着污名,死得这样惨烈。”
寻见雪端坐于椅子处,目光有些怯意,李胤光往那里一坐,华风凛冽,眉目藏山河。
曾几何时,作为圣上继位前,唯一的儿子,后又过继到中宫皇后的名下,圣上与皇后曾把他当作储君来培养的,皇后娘娘甚至夸他,骨相矜贵,风华灼灼,势压山河。
可惜,后来皇后产子,李胤落府封王。
“不知王爷今日传唤民女,所为何事?”
“给你指一条活路!”
李胤隐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当初寻万青醉后,那首诗就像今日这样,流传于大街小巷,寻见雪,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你已经在走寻万青的这条路了,如果没有贵人扶着,你这条命,会落得和寻万青一般,不但烂了,还要被天下人耻笑。”
“王爷错了,区区几句谣言童谣,这么拙劣的手段,别说伤不了阿兄,连我都不在乎。”
“可寻万青就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都说阿兄魔怔了,可是,伤害阿兄的,不是几句谣言,而是圣上错信了谣言,断了阿兄的仕程,王爷今日想借此事让我罢手,怕要让王失望了。”
寻见雪如何不知,当初寻万青是对高位上那位,听不得半句真话感到悲凉,举世昌盛,百姓却无处可伸冤,有苦难言,寻万青是痛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胤仰头狂笑,“笑话,我会为了陈上儒大费周折,他也配吗?”
寻见雪眉头轻皱,“那王爷的意思是?”
李胤托着下巴,盯着寻见雪,“入我门下,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一个女子,能得到的机会,本就不多,日后你若有作为,功名,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
寻见雪恍惚吃笑,“我能替王爷做什么事?”
“天下有才之人,能做的事,自然也多,我不拘男女,只要有用的人,在我这里,都能得到你想得到的。”
寻见雪起身,施礼,“谢谢王爷抬举,只是,民女身份微贱,不敢妄贪锦绣,请王爷另请高明。”
“先别急着拒绝我,先看看这个!”
李胤把一扎书卷递给寻见雪,“你当真以为,寻万青有治国之才,你当真以为,父王会因为坊间流言,就断了寻万青的仕途吗?”
“王爷的意思是?”
“这是寻万青当初考策论的文章,我初看这篇文章,已然大惊,不但把寻万青推至魁首,甚至在父王那里,动了些心思,让父王错开了寻万青的文章,想着等殿试一过,父口金口玉言,先保下寻万青。”
寻见雪缓缓把文章打开,“这不是阿兄的字。”
“当然不是寻万青的字,这是抄下来的,寻万青那篇策论,还置于藏宗阁锁着,那是他罔顾圣恩,不忠圣上的铁证。”
寻见雪逐字逐句读着文章,脸色越渐凝重,原本就鲜见血色的脸,更显得苍白。
她大概是相信,这是寻万青的文章了,天下兴而百姓贱,是寻万青宁愿忤逆父意,执意上京走仕途的原因。
让寻见雪手指发麻,掌心渗汗的,是寻万青在文章中,指出了眼下政律残酷的事实,并提出了三点。
废除承欢阁,剔除贱籍,取消世袭,不论功臣名将,身死功亡,爵除。
寻见雪卷起文章,“阿兄愚钝啊,这样的文章,如何能承于圣上跟前,王爷若有意护着阿兄,大可把阿兄降于百名开外,圣上自然,就不会看到阿兄的文章了,可是,王爷又想借阿兄的这把钝刀,替你开路。”
李胤勾动嘴角,直盯着寻见雪,片刻后,端起酒杯啖了一口酒,“我看中的,是寻万青的才干,可若只是末等功名,注定要外流做官的,于我无益,我只是没想到,有人希望寻万青死,不但把寻万青的文章送到父皇跟前,还点了一把火,把寻万青置于火架上。”
“王爷总该不会这般好心,把真相告诉我吗?”
“当然不,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李胤手指敲着案桌上文章,“事实证明,别人怎么弄死寻万青的,就会怎么弄死你,只要你入我门下,替我做事,我定让你活得滋润。”
寻见雪刚想张口拒绝,李胤伸手拦住她,“别着急拒绝我,回去想想,等你走投无路了,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开。”
寻见雪把文章卷好,“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自然,这个于我无用。”
寻见寻向李胤施了礼,转身,忽然听到李胤不紧不缓的语调,“历年科举得名,能留在临京城当官的,为数不多,听说,放榜那日,寻万青那个同乡,好像叫步仁,是他硬拉着寻万青去喝花酒的,那日在场的人,得名的,不得名的,都有,挤得承欢阁二楼的厢房,水泄不通,那首让寻万青身败名裂的书,出自谁手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是寻万青自己写在雕梁上的。”
“谢王爷提醒!”
寻见雪把书卷放入袖中,心中了然,步仁榜单末名,却能留在京中,想来,是祸起内墙,溃于亲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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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见肃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