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千秋 第11章 命如草芥

从临淄伯府回来，寻见雪给自己煮了一碗超大的长寿面，装面的盘子比她整张脸还要大，她把装着寻万青骨骸的匣子放到案桌上，用一个陶碗打了一碗面供在跟前。

“阿兄，你看，我没有食言，我每年生辰，都要吃一大碗长寿面，我定会活得长长久久的，对不对！”

寻见雪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半个头埋进盘子里，专心吃面，周遭的风声虫鸣，都如数退去，只听得她嗦面条的声音。

豆点大的泪和进面汤里，一并咽入她的咽喉。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七活八死，怀胎七月，若早产，娃儿尚有活路，可若是怀胎八月早产，娃儿，几乎无一生机。

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夜，寻见雪的阿娘喝了三大碗催产的药，生生把怀胎八个月的娃儿，催产落地。

那碗催产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寻见雪的阿爹亲手捡，亲手熬的。

寻母痛了整整一夜，险些把命搭进去，还是把寻见雪生了下来。

寻见雪出生时，不过三斤重，还没有寻父给寻母熬鸡汤的那只鸡重。

第二日，寻母便坐着一辆小车离开，自此，再也没有了消息。

寻见雪早产，五脏不健，六腑不全，哭了整整一宿，声撕力竭，是一个疯子闻声，闯进门来哄着寻见雪，她才停了哭声，捡了一线生机。

寻万青在积了落雪的院子里，用树枝写下：见雪两个字，寓意寻见雪终得见冬雪，得一线生机。

寻见雪曾问过阿爹，阿娘是不是还活着。

寻父总是摸着寻见雪的头，答非所问，“这世道，女子想要活得体面，好好活着，只有倚着尊贵的身份，我们见雪，日后，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寻见雪把面吃完，她端起盘子，眼眸含水，“寻见雪，生辰快乐，活得长长久久的，活得，比那些，弃你于不顾的人，活得更久。”

这一晚，寻见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又很旧很旧的梦，梦里，一如从前，她拼死在鹊桥河里捡回一支簪子，寒意灌着身上每寸肌肤，她蜷缩在床角，睡得并不踏实。

昨夜下半夜，下了急雨，寻见雪睡得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起的。

她匆匆穿上外袄，打开门，是被冻得两手通红的李婆婆。

李婆婆看到寻见雪，噗通就跪了下来，她扯着寻见雪的衣袖，“姑娘，你想想法子，救救青玉姐弟，我也是没辙了，才求到你这里来的。”

寻见雪连忙扶起李奶奶，“奶奶，快起来，怎么回事，起来说。”

李婆婆着急，断断续续说着，“那姓陈的，可能听说阿玌把状书递上去了，竟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在徐大福那里拿了青玉的应婚书，今早天还没破，就来了一支迎亲队，把青玉抢走了，说是陈礼要纳青玉作贵妾。”

“怎么是这样的，阿玌呢？”

“阿玌刚去衙府敲了衙鼓，被打发回来了，这不，人去了陈府，他一个小娃，去了陈府，能做什么。”李婆婆说着，呜噎了，“青玉的娘还是我保的媒，我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姑娘，你想个法子。”

寻见雪只是稍稍思量，便猜到陈家这是弃卒保帅的做法。

阿玌的状纸递到卫刑司，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徐青玉抱着陈礼衣衫不整摔下来的，可若是有应婚书，在审讯前把这亲事钉在板子上，欺辱民女的罪状，可就只是，私德有亏了。

“婆婆，先别急，我们去陈府看看。”

寻见雪和李婆婆火急火潦地赶到陈府时，陈府挂着简单的红绸，府内似乎还设了宴席，偶有往来宾客。”

阿玌被陈府家丁拦在门外，陈礼在一侧，若无其事迎来送往，兴起时，还得意地瞟一眼阿玌，以彰显阿玌拿不了他如何。

寻见雪把陈玌拉到身侧，“阿玌，怎么样了。”

阿玌看到寻见雪那一刻，情绪瞬间崩塌，他哇地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们太欺负人了，来人就把阿姐掳走了，说什么纳阿姐做妾，阿姐不愿意，阿姐不愿意，你让他们把阿姐还给我，我不讨公道了，我只要阿姐，我只要阿姐！”

陈礼走到寻见雪跟前，他轻轻拍两下寻见雪肩膀上的雪，“寻见雪，又是你，临淄伯府宴席上的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计较，你竟替那小贱蹄子写状词，陷我陈家于不义，宋知璋这不还没娶你呢，你就这么作了，就不怕，把命作没了。”

“你是说，你想要我的命吗？”

“我可没这么说，别回头把我告到宋知璋那儿去，无妄之灾，我们陈家咽得下一个，可咽不下第二个了。”陈礼说罢，向后退两步，双手摊开，耸耸肩，“寻见雪，你狂妄又自负，一点都不守临京城的规距，想置你于死地的人，多了去，我何故要污了自个的双手。”

寻见雪压着恼气，“你把徐青玉放了，我们究往不咎，说到做到。”

“晚了，我纳徐青玉，白纸黑字，真金白银，流程合理合规，掐死只疯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圈在牢笼，踩在脚下，省得担心日后胡乱咬人。”

陈礼凑近阿玌，阴狡地笑着，“你放心，你阿姐虽然疯了，但好歹，她身子是干净的，又细皮嫩肉，我们陈家，定会把她养得比看门的那条狗还要白要胖。”

“我呸！”阿玌啐了一口陈礼。

陈礼用帕子抹干净脸，然后把帕子砸在阿玌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猝不及防地掌了阿玌一个耳光。

“再敢闹，我有一百种法子让徐青玉死……”

“爷，爷，出事了，爷……”一个小厮急急忙跑出来，站在陈礼跟前，“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毛毛燥燥的。”

“姨娘，姨娘，”

“说啊，那疯子又怎么了。”

“姨娘溺水，人没气了。”

众人惊慌，陈礼只是怔了半晌，便一脸嫌弃，“晦气的东西，若非父亲非要我纳这个疯子，我用得着演这出戏，让全临京城的人都笑话我吗，她倒好，连死都不挑日子。”

陈礼进府前，回头看一眼被拦着的阿玌他们，丢下一句话，“让他们进来，让他们好好看清楚，别日后什么脏水都往陈家泼。”

徐青玉溺水的池，是在内宅，原本失修已久，又遇上昨夜大雨，青石路滑，一时没人看管，徐青玉在府里乱跑，就掉进池里了。

被打捞起来的徐青玉，还穿着那套，被强行套进去的，新桃粉色的喜袍，那身袍子与她娇小的身形十分的不合衬，泡在水里有些时长，脸色发白。

寻见雪踉跄一下，几日前，分明还是一个鲜活的人，怎么就没气了。

阿玌在地上顺起一块石，向陈礼冲过去，“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陈礼一脚把阿玌踹在地上，“看好了，是她自已不小心掉进池里的，与我们陈家何关？”

陈上儒走到前头，“看看她手里握着什么？”

寻见雪这才发现徐青玉手一直握成拳头，似乎有重要的东西在里面。

婢子上去掰开徐青玉的手指，那估摸是半块核桃酥，在水里泡化了，只有她手心里，还握着的一些碎核桃仁。

围观的人哄笑不已，“贱人就是贱人，逃命也不挑好东西，为了一块核桃酥丢命，不值钱的玩意。”

他们却不知道，这核桃酥是阿玌最喜欢吃的东西，只有过年了，他们才吃得上的好东西。

寻见雪向陈上儒作揖，“陈总都大人有大量，请陈总都允我们，把青玉带回去，入土为安。”

陈上儒冷冷地盯着寻见雪，忽而凑近寻见雪耳边，压着嗓子说，“寻见雪，记住了，徐青玉是因你而死，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替她写状纸，她这条烂命，还能活得久一些。”

寻见雪猛然扭头，目光颤抖，再一次请求，“请大人允我们，把青玉接回去，入土为安。”

陈上儒挺了挺身子，端着姿态，“我儿既与青玉礼成，青玉自是我陈家人，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你们放心，我会厚葬青玉的。”

“陈大人……”

陈上儒打断寻见雪的话，“寻姑娘，在临淄伯府，你让我当着京中贵人的面难堪，可不是这般低声下气的，如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徐青玉已是我陈家人，你若是非要让宋大人以权谋私，从我手里把人要回去，我也只好认了，若如此，请你离开吧。”

“来人，清客！”

“陈大人，陈大人、……”

寻见雪和阿玌，还有李婆婆一并被拘了出陈府，那些宾客也陆陆续续离开了，临京城从来不缺笑话，一条庶民的命，还够不着贵人们赏笑的。

只有阿玌盯着陈府那块门匾，泪水滴吧滴吧地往下流，嘴里喃喃道，“阿姐不愿意，阿姐一定不愿意葬在陈家的坟头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