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兰宥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句“天色已晚,明日再议”,此事便轻描淡写延后了。作为不请自来的麻烦“客人”,佟昧昧自然没有再度靠近首座大人居所的机会。
有些话不言而喻。山主打定主意要在夜里与段灵私下沟通,毕竟近水楼台,佟昧昧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然而佟昧昧其人不乐意被动等待,于是思绪一转,旁敲侧击地追问道:“山主,我听段灵说山中规矩井然,生活起居严苛。她心觉……唉。”
她故意含糊其辞,目光在段灵和兰宥牟之间转了一圈。
兰宥牟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变了。他的眼微睁大,神情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对段灵道:“哪里来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段灵:“……”
段灵慢半拍回答:“啊?啊……我说的不是她晚上走不了吗?”
话音落下,兰宥牟就意识到了真相。他轻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佟昧昧。仅整理言语片刻,此人便有样学样说:“对,是这样的。”
“为什么?”佟昧昧难以理解个中缘由,开口追问。
段灵舔了下牙,好心回道:“因为景区下班,公交车九点停运。”
佟昧昧:“……”真有生活。这些人张嘴闭嘴怎么都这样?
秦净山的冷笑话风简直要流传千古。
最后,佟昧昧深深看了一眼师徒两人,没多说话。她没再当面找麻烦,可惜也没答应【不会在背后偷偷做什么】。
少年客套行礼,一种无需言明的微妙氛围弥散。成年人心照不宣地衡量交锋,庸俗的喜剧不间断上演。在场唯一不被影响的只有段灵本人。
少年段灵对此不以为然,全然瞧不懂氛围。话题告一段落,眼见没自己的事,就干脆利落起身第一个离开。
瞧着她自在的背影,佟昧昧无意识轻抓了下手。她不知晓段灵在幻觉中经历了什么,但想来也不会太刺激。毕竟这次短暂又漫长的【跨越时间之旅】并没能影响到她。
不过也很难想象有什么能真正打动段灵。
她好似在人间如鱼得水,却从未身处其中。对什么都没有留恋,偏爱只有一点点,懊恼也只有一点点。走出门,便可以将一切抛诸脑后。
也许逃避早就成为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谁又能确信,这不是冷漠的另一种体现呢?
没谁要对另一个人的全部负责,为其提供无条件的注视,牵手或拥抱。段灵不需要,当然也不会给。
天性如此。
——
兰宥牟站在她的门前。他恒久地注视着这里。
段灵所居院落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至,方才入门便显得幽静。周遭水汽宜人,生机盎然,冬暖夏凉。精心打理的花草匍匐在大地上,随台阶俞行俞高,像是朝拜——这都是特意修筑的。
古时帝王祭祀时一步步踏过长阶,衣袍略过五湖四海的贡物,孤身走上至高无上的王位。
比起虚浮的宠爱,真实的权势才最能滋养人。
兰宥牟就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影子很浅,像是要融化在风与夜色里。他没有靠近门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最靠近神王的忠臣,又似为此献出一切的男祭司。
从段灵第一次来到秦净山开始,兰宥牟便经常站在这里。
失去记忆后的人总会感受到不安,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她迫切需要一些能佐证自己存在的证据。她很少入眠,哪怕睡下,也总翻来覆去不得安生。
山主对此无能为力。言语的宽慰无济于事,过度的保护适得其反。总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够真切地解决,才能继续走下去。人不可担起另一人的命运,更何况他们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从无干系。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隔着门,像一张无形的捕梦网。他承担着一部分的噩梦。
许久之后,段灵修习成果斐然,心性渐稳,足以隔着很远听到门外的声音。兰宥牟依然常常守候,半梦半醒中,段灵听得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风穿廊而过,撩动山主的长袍。
仿若一个刻舟求剑的愚人。
而此刻,流水回归剑落之地。门倏地开了,段灵收回手,任由凉风刮进屋内。她偏了偏头,看向门外,被随意绑住的发尾滑下肩膀。她疑惑地问:“师傅,怎么了吗?”
兰宥牟似乎是有些惊讶于她的开门,一时竟无话可说。他怔怔看着少年芝兰玉树的身形,嘴唇动了动,像是颤抖,又像是无言以叹。
段灵看不真切,仰起头。她神情莫名,眉头微微蹙起,道:“师傅?”
“段灵。”兰宥牟总算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段灵抬起原本靠在门框的手,在兰宥牟的眼前转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她问:“我在啊,师傅。你怎么了?”
“段灵。”兰宥牟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问,“你想要下山?为什么呢?”
“啊?”段灵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想到兰宥牟会突然问这个。在她眼里,这明明是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于是段灵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哦,可能是觉得会很有意思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说完后抬起头,看着兰宥牟坦然回道:“师傅,我可以不去的。”
如此坦荡,如此自然。毕竟下山与否,于她而言,并非什么难以出口的抉择。只是一件可以随时更改主意的寻常小事,不比思考明天早上吃什么难多少。
但兰宥牟知道这不一样。在段灵迷茫的眼睛里,他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你下山了,发现世上的一切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现实与你的希望背道而驰。那时,你怎么办?”
看起来,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于是段灵故作高深地思考。稀薄的光蒙在她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可惜没多久,她就按耐不住心思,果断给出了一个早就明确的答案。她的眉头舒展开,一字一句认真说:“师傅,我本来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想象而已,错了是可以改的。”
少年不以为然,眼神依旧明亮。她轻松回答道:“而且,不论世界如何变化,只要我始终是我,就没必要为现实担忧,对吧?”
她的声音很笃定。少年立足原地,平静又坚定,显得魄力十足。滔滔洪流中,她信任自己胜过命运。
听完这番回答,兰宥牟垂下眼。他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轻轻抚过段灵的头顶,眼神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与怅然。他不过比段灵高上一点,这个动作让他伸直了手臂,显得有些勉强。
兰宥牟极轻地叹了一声:“都这么大了啊……”
这声音太含混,几乎融入夜色里,段灵没能听清。她刚想问些什么,兰宥牟便打断她,声音带着释然,再度开口:“是我狭隘。如今,你也是该下山瞧瞧了。”
他低声说,声音柔和,像是温柔的暖风:“趁此机会,去外面玩吧。多见见外人,不必忧心。师傅在山上等你回来。”
“师傅?”段灵不太明白他突然的变化,她有些不解。
但兰宥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妥帖地絮絮说:“我找人帮你打点行装。旁事你不必多顾,专心玩。受气了无需忍着,闹大了就告诉师姐师哥过去收尾。想家了就回来,在外面别受欺负。”
“要明白,你是秦净山首座。”兰宥牟的声低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对着段灵垂首,随后,竟是单膝跪了下来,仰视着端立在台阶上的段灵,像是古时为帝王献上一切的臣民,“此世无人可轻忤你。”
段灵对眼前的一切不明所以。她下意识伸出手,掌心覆盖兰宥牟抬起的手背,她喃喃说:“我知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
10月23日,晚上19点。
此时,距离挑战者联赛赛前抽签还有25天。
经理王珂逮捕佟昧昧失败,不仅扑了个空,对方还扭头彻底失联了。其人感觉自己遭到了报应,在愈河抓心挠肺等了三天,终于上火了。
此刻王珂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揣着报警电话cos思考者,揣摩中年职业危机。在心如死灰前,总算接到了缪青青的回话。
见苔痕:hi。
WK:说不出好消息我现在就从大桥上跳下去。
见苔痕:不吃麦当劳。
WK:我数三个数。
WK:3
WK:2
WK:1
WK:……
WK:你就这么看着啊?
见苔痕:哦,别急。我刚在跟试训的新人打字。
见苔痕:小乖在新人家里,可能两个人要【我们联合起来】争取高薪待遇吧。邪恶的资本家,你做好准备了吗?
WK:没有!!
WK:不对,发工资的又不是我。关我屁事。
WK:她们谈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签合同?你知道俱乐部三天两头催人老吗?你知道masl总部马上就要把我干掉了吗?你不知道。能不能可怜一下疲惫的打工人?
见苔痕:我理解你。但新人签约的意愿还不强,你最好也理解一下。
WK:对不起亲亲,我重新说。
WK:我会拼尽全力为新人争取全masl最高规格待遇,做她最忠实的打手。
WK:所以什么时候能会面签约?
见苔痕:明天下午到。回家吧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