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消,花褪残金。
少年佟昧昧一个箭步,跨过门槛追出去,打定主意要跟不走寻常路的段灵分个胜负。只可惜没走几步,大业中道崩殂——对方的家长到了。
不知何时,院内早静静立着一个人。段灵站在小围墙上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喊道:“师傅!”
说完,段灵意识到不对。她把手背在身后,指尖蜷起勾着,带着点刚干完坏事就被抓包的心虚,含糊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来找你。” 兰宥牟的声音响起,语速平缓,如细流般柔和。他的目光在段灵身上来回扫过,见她发梢略显凌乱,袖口皱巴,像只刚耍完狼狈归家的小猫。
猫踹翻花瓶却若无其事地舔毛,假装无事发生。
细致瞧完,确认段灵没有受伤后,兰宥牟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叹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怎么突然来偏院玩,我早嘱咐过你这儿不干净的吧。”
闻言,段灵侧身,回头看眼佟昧昧。她像是找到了借口,果断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回道:“我在追小偷。”
这才刚刚追上来的佟昧昧一个踉跄:“……”
佟昧昧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险些咳死。她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表情略显尴尬。但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反应过来,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端正回道:“山主,久仰大名,今日幸甚得见。”
少年声线平稳、目光和静,动作利索、礼数周全。言罢,山主兰宥牟这才有闲暇瞧她一眼。但这一眼过去,他的眉头却微蹙起,像是看到了不合时宜现身之人,隐约透出几分微妙的不满。
“本不应唐突来此,扰了山主清净。”佟昧昧仿佛没看到兰宥牟的不满,自顾自地开口道,“但此次拜访实是受怜幽前辈所托,为您带个话。”
佟昧昧抬起眼,将那种浮于表面的嗔闹收敛下。肩平背直端立如一棵常松,不疾不徐回道:“段灵会愿意跟我走的。”
“……”兰宥牟面上不显,状似无念回道,“你们墨家人到秦净山作客,都是这个性子吗?”
话中听不出喜怒。
佟昧昧面不改色,颌首认下了墨家后备役的名号,坦然回答:“山主说得是。晚辈冒犯了,改日必让怜幽登门道歉。”
这话把锅扣在怜幽头上,一下阴阳怪气两个人。
“……用不着。”兰宥牟半垂下眼,断然回拒,“何况,此事你做不了主,等怜幽回来,让她与我面谈。你走吧。”
看这样子,山主不仅不想听佟昧昧说话,甚至还有点被气到。他微不可查冷嗤一声,说话不客气,只差当面道让佟昧昧滚了。
真奇怪,佟昧昧心思辗转。按理说,对待与自己【有渊源】之人的后辈,哪怕再不耐烦,这位秦净山山主名义上也该有基本的礼数,不至于如此刻薄,更别提逐客——
除非……怜幽本人不久前才同他吵过。山主气愤未消,迁怒旁人。
佟昧昧欺软怕硬,在心里又默默给舒瑶记了一笔。面上却依旧坦然自若,继续说道:“您不先问问段灵的意见吗?”
兰宥牟的目光沉了下来。
对方不情愿段灵出面,甚至早就因自己的断言失了分寸。意识到这一点,佟昧昧果断快步向前,迎着兰宥牟的目光朗声道:“毕竟无论何事,怎么也要问问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对吧?”
“啊?”抱臂站在一旁发呆的段灵被点名,茫然抬头看了看呼唤自己的佟昧昧。看完,她又扭过头去瞧兰宥牟。但神态显然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实在没什么主见。
兰宥牟对此不作回应,反而目露审视,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质问道:“佟昧昧,你不请自来,擅闯秦净山大阵,在其中肆意胡闹。如今又在此大放厥词,要领我门下首座离山。如此行径,居心叵测。你,究竟所为何事?”
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
“山主,您言重了。”佟昧昧分毫不慌,身形不动如山。对山主拱手相让,避重就轻回道,“晚辈久闻八门金锁阵之玄妙无双,威名赫赫。心中仰慕已久,难耐亲见其秒。”
“奈何出身微末,无缘引荐之日。情急之下,只好效仿古人‘凿壁借光’,斗胆以旁门之法,暗自潜入,只求能远远一观大阵气象,聊慰渴慕之心。谁知学艺不精,鲁莽行事,竟引动阵法,扰了山中清静。实是预料之外,绝非本意。”
“但小辈对秦净山的拳拳敬仰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佟昧昧语气真挚,表情诚恳。一下把话吹大发,彻底占据道德高地。随后图穷匕见,再度暗戳戳绑架道:“更何况,首座大人天纵奇才,心志坚定。她若无远行之意,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强迫得了呢?”
莫名被捧杀的段灵:?
言罢,不等两人反应,佟昧昧忽然侧过身面向段灵。她笑着对段灵笃定道:“揽爻。青青让我告诉你,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过去,那接下来走过的日子,是她想与你走的【真正的过去】。”
段灵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只眨了眨眼,但佟昧昧清晰地看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段灵肉眼可见地站直了身体。
对方交叉十指搓搓手,又低头晃晃肩。把一块袖子在小臂上蹭了蹭,五官皱成一团,几乎把心虚和坐立不安写在了脸上。
她心动了,佟昧昧想。
大半天神游天外,对别人的话鸟都不鸟,结果只需要缪青青一句话就立正了。
自己与山主一翻言语机锋,到头来吸引力居然不如缪姐姐的一句话。这上哪儿说理去?佟昧昧想笑,又想翻个白眼,但到底是没敢表现出来。她怕这山主恼羞成怒,不顾身份把自己一脚踹出去。
忍人佟昧昧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那副无辜表情,假装自己很正经,态度端正等待段灵的回答。
被晾在旁边的兰宥牟目光落在段灵身上。瞧着对方小动作不断,他一时沉默半晌。
场面一时陷入无声的对峙。
被两双眼注视着的段灵呼了口气,勉强回神,抬头跟师傅对视。她想起,自己的师傅其实也不怎么会说话。
某种意义上,这对师徒俩其实半斤八两。一个比一个寡言少语,心思难言。
一旦兰宥牟想阻止段灵做什么事,他从来不会开口斥责,也不常惹人慊地长篇大论。兰宥牟只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把嘴唇抿起,一句话也不说。
兰宥牟会等待段灵亲自开口请求,随后不假思索地答应,再回过头闷闷不乐。段灵通常很少感到无措,因为她看不懂沉默背后的含义。
于是到事情的最后关头,兰宥牟仍然会垂死挣扎。派一个闲得发慌嘴巴又碎的师哥过来,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传话。
但兰宥牟不会替段灵做决定,也尽量不影响她的判断。自己生一肚子闷气,最后依旧只能兢兢业业替段灵筹备,很没风度。
人人都说秦净山山主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只有段灵觉得,他是个很骄气的人。孩子气,固执,有什么话也不会当面说。
这份难以言表的骄气让段灵勉强学会了看一点点旁人眼色,不再让兰宥牟天天吃一肚子闷气。生活中,也起码不会当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于是到了此时此刻,段灵眨了眨眼,福至心灵,明白师傅并不想让自己下山。
很难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段灵琢磨了片刻,最后判断应该是自己的师傅粘人,离不开她。
唉,多亏自己够聪明,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少年如此想了片刻,就面向兰宥牟认真体贴回答说:“噢……我可以留下来的。”
她自认看出来了他的未尽之语,也理所应当如此直白回答他。
但现实显然不是如段灵所想那么简单。
她的话在正常人眼里,跟张嘴说“我好想去,但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没什么区别。
听完回答,佟昧昧挑了挑眉。她不需要张口说什么了,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段灵的想法。无可辩驳的现实下,就算山主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至于当着自己的面装聋作哑,故意反悔。
毕竟在段灵醒来之前,她已与怜幽短信联系上。对方的态度如下:
……
怜幽:对赌协议。那人天天念叨说自己的小徒子不好养,特骄贵。最近还迷上了电子游戏,上头到饭都不吃了。我说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他还不信。
怜幽:我就说,我不仅能让她放下游戏,主动跟同龄人交朋友,还能让她高高兴兴跟你下山出去玩。
怜幽:他不信,但我信了。宝贝,不要辜负我。
……
怜幽:没问题啊,一下把秦净山最贵重的首座骗走,还能留给你玩,不值吗?
怜幽:想想你最开始的目的。你就说吧,是不是偷走了秦净山山主最宝贵的东西。
佟昧昧:????^????我恨你。
怜幽:ovo别哭。好处大大的有,过两天舒瑶给你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