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似人非人之物的恐惧,是全人类共通的本能。
恐怖谷效应,刻在基因中的隐秘旧事。超越认知、无从理解、难以想象,只有最原始的颤栗,蜷屈于灵魂之下。
卫长华双目睁大,棕褐瞳孔深处映着江子寻那张平静的年轻面容。她不自觉齿关紧咬,两颊肉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卫长华本能向后挪了半步,鞋跟轻轻磕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背后是死寂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但江子寻仿若未觉。他对卫长华瞬间的失态与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瞧着饭蹙起眉,似乎觉得菜不合味口。
单瞧上去,江子寻对菜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每样都品了品。动作专注,像在扮演认真作客的礼仪。随后他放下筷子,语气寻常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说:“剩下的东西我留在老地方了。长华,我要走了。”
他不在乎卫长华那一双死死盯住自己的恐惧眼睛,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你当年是被迫与我合作的。你走投无路,我顺势而为,没什么可辩驳的。”
“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从未甘心。你一直在背地里想办法挣脱逃离具光天邪大神,更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这次道别,我送你一个礼物。”
江子寻边说着,又站起身。那身灰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像条摇摆滚荡的灰河。他没有顺手整理,就这么转身,向着来时的垂帘走去。
行至帘边,他脚步未停,只是反手向后一抛。一个小小的金桃,就这么不偏不倚落在卫长华面前。
“再见。”江子寻的声音传来,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道奔涌的江河。
卫长华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看着江子寻的背影。看他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犹豫、自私与冷漠。相对于她的无情,他又怎么不算另一种无念无意呢?
“等等!”卫长华喉咙干涩,勉强挤出一声低唤。
但江子寻没有回头。不远处门扉虚掩,缝隙投来一道灿白色。只是稍一眨眼,那人就这样融化在了明光下。这是同具光天邪大神一般的本领,于日光下通行无碍。
无人能见、能捉、能害。
卫长华豁然推开屋门!
门外正是夕阳,屋檐的影子被拉倒歪斜,候在不远处的侍卫神情惊诧。她的嘴巴张张合合,但口中却说出“夫人,从未有人出入”的话。卫长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退回房内,反手关上门,背脊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耳旁血流的涌动嗡嗡作响,呼吸短促,眼前一片空白。
如此喘息片刻,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回屋内。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外观看上去没被人动过,仿佛从未有人来到此地。
眼下,只有尚在手中紧紧攥着的金桃,成为这场告别最后的余物。
不知为什么,手上抓着这金桃,卫长华的脑海却突然闪过一个清晰明了的念头——具光天邪的神像已被自己派人砸毁,旧物不日便会封于墨家关。她恐怕再也不会见到江子意了。
此时此刻,胸口回荡的却并非终于解脱的如释重负,反而是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卫长华低下头,瞧着手中的桃。思绪飘摇不定,良久,她才闭了闭眼,将金桃缓缓放入口中。
牙齿咬下,汁水四溢,顺着唇角流出。
像是吞下了谁人的血肉。
——
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段灵向来很清楚。这并非是她曾有什么严肃的经历佐证,只单纯因为段灵的体温天生比别人低半度。
她已经不记得其中有何种寓意。但在最初懵懂的记忆中,当她第一次触碰到世间,全部的感知就是温暖的。
师傅的手是温暖的。细腻、柔软,抓起来时像一块暖玉。漫山遍野撒欢的小猫小狗是温暖的。呼出的气息潮湿温热,眼睛湿漉漉的。
太阳是温暖的,蓬松的鸭绒被子也是温暖的。她将所有的温暖统归于一类,存在“安全”的判断里。
所以此时此刻,当段灵的意识从漫长的混沌中醒来。额头靠在佟昧昧的掌心里,她的感受也是温暖的。
偏院的客房内,光线昏暗。一方干净简约的矮榻上,段灵正陷入浅眠。佟昧昧坐在床沿边,探出手去摸段灵的额头。
行动间,她的手轻蹭过段灵眼下的红痣。试完温度后,佟昧昧松了口气。沉默犹豫半晌,少年的手最后只虚虚地盖上她的眼。
佟昧昧想,好可惜。
如果段灵失去呼吸,如果她就这样毫无防备脆弱无力,只要一只手就能掐死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就好了。
佟昧昧轻轻呼了口气,想收回手。大概人总不可得偿所愿。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个现实,床上的人眼睫倏地轻颤。段灵的指尖蜷起,梦中本能向上抬臂,抓住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
如浸泡在羊水中的孩童,在脐带连接断裂的瞬间睁开眼。段灵目光涣散,神情几乎有些空茫的温和了。
追随着本能,段灵向上伸手,抓住了那片刻余温。随后眼睛眨了眨,仿佛要将散开的记忆回笼。
“哈——你刚睡醒的时候这么喜欢撒娇吗?怎么不再哼哼两声?”
熟悉又陌生的戏谑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段灵的眼神瞬间聚焦,手指一紧,惊愕中猛然坐起身。她看到佟昧昧神情古怪促狭的面容,对方坐在床沿,靠得很近,瞧上去很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位【敌人】没了往日丝绒银针般的锋芒,神态欲言又止,居然有几分残余的温柔!
现实与理论截然不同,段灵感觉不可置信,她有点要窒息了。
眼前的佟昧昧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用一种有商有量的语气认真说:“你要不然先分个手?”
段灵:?
佟昧昧向外扯了扯自己正被紧紧抓住的手,眉头一皱,说:“干嘛用劲儿,你真要谋杀啊?”
段灵:……
她火急火燎撒开,猛地把手缩回身后。
更尴尬的沉默。段灵僵坐在床上,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眼神飘忽,不敢跟佟昧昧对视,也不知道看哪里。
大脑有在沉浸式思考。但因为刚从【混沌长梦中】睡醒,所以目前仍旧是一片乱糟糟。像是被台风卷过,什么都想不起来。段灵的整双眼都清澈了不少,显得有点呆。
坐在一旁的佟昧昧倒是没动。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被抓过的手腕,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力气真大,吃什么长大的……”
于是段灵顺着努力思考了片刻【自己中午吃了什么】,下一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全然像个笨蛋。她坐不住了,往后靠墙试图远离佟昧昧。
“跑什么,我会吃了你?”很明显,佟昧昧是个见杆子就爬的典范 。本来她还觉得自己底气不足,略微不知所措。没想到一见段灵,她居然后退逃避了。
佟昧昧瞬间觉醒e人属性,开团秒跟扑了过去。
犹豫就会败北。仗着地形优势,佟昧昧瞬间把段灵逼到墙角。秉持着以防【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原则,佟昧昧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不能跑的距离,态度恶劣地挑眉说:“原来天下第一的首座大人也会害怕啊?”
这种伪霸总语录中尬得没边的挑衅,其实0个人能够理解。但很遗憾,段灵懂了。此人确实生在了好时代,尽管社恐到像只头埋在翅膀里的笨鸟,但可以依靠看通俗小说先飞,如此理解生活中的沟通小技巧,享受黑暗社会心理学。
所以她对于这种贴脸挑衅的第一反应是反击。
尽管这样的做法会把两人的心理水平拉到同一个层次,但段灵的反击基本理论依然十分正经明确——那就是说出会让对方怀疑自己的话,让敌人无力回击。
段灵的大脑飞速思考,以一种专业严谨的态度认真思索该如何逃避眼前的话题。在CPU冒白烟煎蛋之前,她总算想起来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于是马不停蹄开口说:“现在是晚上,过时间了。你要走不掉了!”
佟昧昧的笑容一顿。花了点时间,她才理解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意味着什么。出于不愿相信现实的态度,她苦脸皱眉,迟疑谨慎地确认说:“你之前说过,秦净山的离山开放有时限?”
“对!”段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手向前推拦,尽量给自己营造虚假的安全感,语气急促说,“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出去看看。天黑之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佟昧昧瞧了瞧努力保持镇定的段灵,在对方彻底炸毛之前终于起身。她两三步走出客房,推开门,见外面天光暗淡,约莫马上入夜。
佟昧昧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身后“呼啦”一声。
她一回头,只见原本缩在墙角“楚楚可怜”的段灵动作迅捷单手一撑,整个人便翻出了木窗。段灵出门走窗户,像只小鸟飞走了。
佟昧昧:……
出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