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瞧完这最后一出戏词,卫夫人半倚在只留了一道缝隙的暗窗上。外面仍在咿咿呀呀唱着《金桃恩》的前半部。
一个小男孩胡闹,尖着嗓子折腾个没完,被身穿练功布褂的师姐扇了一巴掌,哭声刚起便被捂了回去。
争吵乱声渐息,卫夫人的眉心松了松。
下人悄步上前,撤走了案上戏剧的尾声。金桃娘的故事便戛然而止。卫夫人坐在一旁等候着谁,眉目间倦怠如深秋的长枝。
她的手在桃木桌上叩了叩,指甲撞在木头上,起起落落,碎屑纷飞。那声音不响,却极有分量。在安静下来的室内,仿佛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夫人,找到了。”侍卫悄然入门,半跪在地,开口道,“据掌柜说,这《金桃恩》的剧本,最早是个穿灰短褂的姑娘寄放。她本名马陆行,是南地一个富户家养侍从的孩子。因母亲酒后与户主鱼水之欢而生,不受宠。自幼便跟着母亲天南海北地走商,算是半个江湖人。”
“……明阳帝登基后,废了一众畜养家女的旧规。否则这马陆行,大概会在府中惶惶不安一生,最后老死某个偏院。”侍卫的声音平稳无波,只是一板一眼道,“她随母行商,远走千里,见识过大江南北的风光。这样的人,写不出《金桃恩》的愁怨词句。”
“卑职寻过她身边的旧人,大都没什么古怪。唯有一不近不远的表亲道,马陆行从【立坪山】一带走商回来后,性情大变,很快便写出了《金桃恩》戏本。那时,她母亲已故去半年有余。”
“而后有坊间传闻,戏文中那位受难的金桃娘,在当年事发后,曾有一忠仆试图拼死助她出逃。她本应去往之地,便是立坪山。”
“斗胆猜测,便是金桃娘的魂,夺舍了马路行的身。排写下《金桃恩》,既为诉冤,也为诅咒。”
……
“下去吧。”卫夫人百般聊赖地抬了下手。
室内紫烟挂川。
帘外,一灰袍书生缓步行来,姿态不疾不徐。指如玉般的皮血,倏地撩开门帘。袖尾太长,拖在地上,难免勾了下门槛。
他轻“嘶”一声,不见用力,只漫不经心信手一扯,便将袖尾生拽过门。任长袖开线,男子不大在意地踱步而来。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皮相秀美的脸。眼尾微上挑,端得是桃花含笑。
“久仰大名,卫长华。”
语气熟稔,仿若熟人相逢。免去客套话,只有真切的笑意盈盈。
闻言,卫长华总算抬起眼。目光穿过紫烟袅袅,落在那张曾经年累月浮现在梦中的脸。半晌,嘴角才勾起一丝浅淡的笑。
“唉,这么多年,也就只剩下你还总念着我的名了。”卫长华饮了口尚有余温的茶,随意回道,“旁人总‘卫夫人’‘卫夫人’得叫,久了,我都快忘记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长华只是长华。”来人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回道。他撩起衣袍囫囵坐下,姿态松垮,手臂搭在微屈的膝盖上,又道,“这莫名其妙什么夫人的称呼,你若不爱听,大可不应。”
卫长华不可置否。她半合着眼,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时带着些微的笑。那神态柔和,像是长者待后辈宠溺的包容,又像是混合了极轻的艳羡,道:“子寻,多年不见,你还是恍然如昨啊。”
这话说得体面,却带着轻微的毛刺。可惜来人江子寻仿若未闻,不假思索地反驳说:“长华,你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小丫头了。有些小事,大可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卫长华垂下眼,对此避过不谈:“子寻,这次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哦,没要紧事,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江子寻待人点到为止,闭口不再深究。他抽了抽鼻子,继续说:“上点菜呗,我赶路好久,饿了。”
卫长华似是早有所料,用手背敲了敲一旁的铜铃。铃声清脆。不稍片刻,便有下人低眉顺眼地进来,布上几样备好的温菜,一壶浓酒,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瞧见这阵仗,江子寻眼里闪过一丝稀奇。但他也不是特别在意,只提起筷子,专心夹了一箸凉拌的鸡丝送入口中。
“长华,你的身子还好吗?”他一边咀嚼一边开口,声音含混不清,“上次给你留的药还有用吗?”
“难为你还记得……”卫长华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早已冷下的杯壁,“托你的福。那药不错,身子如今也还可以,算不上折腾人。”
言罢,卫长华的手又下意识紧了紧,叹说:“毕竟年纪摆在这里。小时候不知道顾惜身子,仗着有股狠劲,什么都敢拼,什么都敢耗。如今后悔,也是难免的。”
“说得也是。”江子寻点了点筷子,用筷势表达了赞同,又仿佛想起什么,带着轻笑道,“我还记得,好些日子前见你的时候。你躲在耳目神龛下的暗门里,提着把手臂长的短刀。明明断了三根肋骨,却非要扑上去杀人,像只饿红了眼,偏要择人欲噬的野犬。”
“哪儿来的‘前些日子’?”卫长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笑意不入眼底,“子寻,那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江子寻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你活得那样久,见过的生离死别,怕不是比我看过的戏本子还多。可如今再相见,却还是如同最初一般。就好像……于你来讲,这红尘滚滚,爱恨痴妄,都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吹过去,也就散了。”
“啊……这个。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教你个长生之术。就和我差不多的法子。”江子寻不可置否,摊手笑了,“毕竟我们都为具光天邪大神做事,彼此照应是应该的。”
卫长华定定看着不以为然的江子寻,缓缓摇了摇头,不答。沉默了许久,她才又开口,沉声说:“你可别再说这些话来打趣我了。你知道的,子寻。这不一样。”
卫长华垂眸,晃了晃手中的茶盏,道:“多年前,你留我一言。指办青云的婚事,为此引来了马路行。我不与你分辩,因此事无关紧要。”
“说得什么金桃娘怨恨难休,借尸还魂,行走人间。实则不过手握个上不得台面的邪术。”卫长华道,“唯有其手中留的那先帝明阳之遗物,尚还有几分意思。”
【迫使秦飞双/段灵的魂魄坠入混沌的镇物,用以夺舍】
“原本也不至于要我与你争执——”她话锋一转,语调下沉,收起了面上的松散随意,“倘若我没有收到消息。叛逃的秦飞双秦将军,也莫名其妙地趟了这道浑水。”
“金桃娘妄图夺舍秦将军未成,竟将其去路广告四方。你闭口不谈后果,任我负上窝藏朝廷重犯的大罪,岂不是将我卫府陷于不义?”
“子寻,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何必遮遮掩掩?”卫长华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摔,倾身前压,目光如刃,冷声道:“我念当年你我知遇之恩,未尝忤逆你的谕示。哪怕是青云的头等大事,我也依你们之意,未曾深究。流言也好,罪过也罢,我不在乎!”
“可那是我儿子!我的祝生……怎能就这样死得无声无息?”卫长华的胸膛起伏不定,透着股强压下的憎恶。
说到底,她不觉得卫祝生其人有多重要。孩子而已,卫长华但凡想要,有得是人争先恐后想塞给她。亲的表的,随意挑选。但江子寻的态度,令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一丝难以言表的惊惧——他不在乎生死。
如今,他敢一声不吭便牺牲卫祝生。那卫长华自己,难道也是可随心情抛弃的棋子之一吗?
“……”江子寻慢慢抬起头,面上却只带着纯粹的困惑,反问道:“长华,你很喜欢那个孩子吗?”
他的疑虑不似作假,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探究。仿佛二人交谈的只是一个说来稀奇的玩偶,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当时形势所迫,容不得差错,我也无暇多顾。”他语气平和地陈述,尔后想了想,提出一个解法,眼神发亮,似是认定了自己的聪慧,“既如此,你若实在割舍不下,等此事了结,逢他转世来生,我将他寻到,再带来陪你可好?虽说记忆不同,但魂魄终究是同一个,神态兴许也有几分相似……”
死寂。
卫长华备好的质问僵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注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江子寻的眼映出自己带着病气的苍白面容。其中没有讥讽或虚情假意,只有对待生死时【全然的漠然】。
他真的是在认真回话,也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弥补之法。
卫长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冷并非来自门缝之外,而是从她的骨头里,一缕缕钻出来。万只虫子啃食筋骨,钻到四肢百骸。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冷,无意识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