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荒谬了。
耳畔纠缠不休的女声循环交错,回音在府邸中荡开,层层叠叠,越来越响。像是渴望,又像是诅咒。
太吵了,太吵了。
吵到佟昧昧完全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佟昧昧从来都是一个愚笨的人。
她是个没有教养的孩子,所以天生就有一幅能适应天下各种土壤的虚伪嘴脸。佟昧昧心里门儿清,自己就是没道德、没素质,骨子里没半点“温良恭俭让”的血。从有记忆起,她就没怜悯过命苦的谁,所以也压根谈不上“人之初心地善良”。她本身就是个烂人。
她为什么这么恨段灵?
理由简单到令人发笑。这世界上,谁会喜欢一个自以为是狂妄无度的幸运儿?她敢毫不在乎那庞然大物背后所牵扯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敢让身边那些因利而聚的自己人个个对她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在这样一个披着新时代外衣,内里却陈腐不堪,因所谓“传承”便坚守最肮脏虚伪的封建规则的玄学组织里,这是能断人根基的灾难。
段灵身边的人,会在她的狂妄里【拎清自己的位置】,并心生不满。
她往后的路,绝会不好走。一旦她不再那么强,她的身后失去兰宥牟,那么站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但段灵不在乎,她想做就做了。她就是如此强大、自由、无畏,遵循本心,拥有斩断所有的魄力。
当一个人,亲眼看到另一个人,活成了自己内心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理想。那么她心中翻涌不息的第一种情绪,绝不会是幼稚可笑的欣赏艳羡。
那是忮忌。是毒蛇啃咬心肝般的痛苦。
那是歇斯底里的恨。恨她为什么能做到,恨自己为什么不行,恨这世道为何独独允许她这般狂妄。
这是人之本性,是一个人向上攀越高峰、最终夺得冠冕的必经之路。
如果段灵是男人,那么佟昧昧便会疑心自己爱上了对方。就像爱上了自己完美的投射,爱上遥不可及的理想幻影。
可段灵偏偏是个女人。这便在社会驯导的思想中堵死了所有能够合理安置【这份汹涌澎湃情感】的路。爱慕?追随,又或者惺惺相惜?不,现实从没有给她们之间铺设这样理所当然的情感轨道。
所以,她只能把胸中所有翻腾滚烫的复杂情绪,归结为最纯粹而不留余地的恨。然后,她不情愿地将它们全部咽下,任由痛苦左右自己的理智,任其侵袭五脏六腑。
所有能言明这份感情的词语,在现实中都不存在。佟昧昧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承认自己是个烂人,承认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段灵。哪怕段灵从始至终,可能什么错事都没做过。
但只要段灵活着,还在呼吸,还在佟昧昧看得见的地方,用那种自己渴望却遥不可及的样子存在着,佟昧昧就不可能释怀。
佟昧昧承认自己的卑劣,承认这恨只源于自己的无能与不甘。
她接受这份卑劣,且绝不悔改。
——
“昧昧……你想要救她吗?”
金桃娘那含混又缠绵的声音再度莅临双耳,佟昧昧刹那如同扑入蛛丝的幼虫,四肢撕扯却使不上力。
周遭的景象风云变幻。漫天仙声四荡回绕,钟鼓齐鸣,夺目红锦在半空飘摇狂舞,遮天蔽日。
井中污水满溢而出,倏忽间却变得清澈见底。水色蒙红,如同一池血水。那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佟昧昧颓然坐地的狼狈影子。
红纸裁成的纸人手牵着手,围在井水一周,探头向下看去。它们的身体被炭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仿佛残破的看客,站在幕布上人云亦云。
时至如今,金桃娘才终于显露人前。似犹抱琵琶半遮面。仙娘手执彩绣团扇,堪堪遮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胸前缀满金心白花,团扇上则用红线绣着无从辨认的奇异字符。
扇柄下,坠着一长串沉甸甸的灰金铜钱。铜钱下的珠穗洋洋洒洒,随着她款款摇曳的步伐叮当作响。
祂在引诱误入歧途的少年,为了胸中的爱与强烈不甘,就此献出自己的魂魄。
佟昧昧低头,用手臂捂着脸,闷不做声。
良久,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一声无意识的嘶哑呜咽,从少年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像幼兽受伤的哀鸣,又像刚蹒跚学步的幼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世界无能为力的呐喊。
成了。
金桃娘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得意。她俯下身,一双柔软却冰冷的手臂,如同毒蛇般轻轻绕过佟昧昧紧绷的肩膀。想要用一个看似慰藉的怀抱,完成狩猎的收尾。
祂低下头,透过少年捂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想看清此刻她脸上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神态。
所以祂看到了。
看到了让自己所有的筹谋落空,几乎绝望的一幕。
佟昧昧确实在颤抖,但她没有哭。
她沉默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哽咽的抽气声。肩膀耸动,仿佛在拼尽全力地压抑着什么。
然而,那被死死按住的情绪,最终还是冲破了桎梏——
佟昧昧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些微气音,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张扬,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大笑!声音在空旷沉寂的府邸回荡,压过了虚无飘渺的仙宫乐曲,胜过所有悔不当初的悲泣。
佟昧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发抖。仿佛这是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的开心,从未有过的痛快!
那双看向金桃娘的眼睛,此刻明亮到近乎残酷。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痛苦与妥协,只有片烧尽所有伪饰后**裸的恨与**。
“我才不救。”佟昧昧咧开嘴,大笑着斩钉截铁宣布,“我祝她早日轮回!”
段灵的死何止是解脱!
佟昧昧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炙得金桃娘皮肉寸寸翻卷,滋滋冒油。
垂吊在眼前的“段灵”尸体无声无息抬起头,那张青白僵硬的脸上,一双眼睛霍然睁大,里面布满了狰狞驳杂的红血丝。它充斥着滔天的憎恨、厌恶与疯狂,和近在咫尺的金桃娘如出一辙。
“你凭什么?!”她暴怒起来。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现实次次脱离掌控,金桃娘的愤怒已然到了极点,几乎不管不顾地胡乱张口斥骂道,“你明明如此爱她,为何不救?!!为何辜负,为何若无其事地把真心弃之如敝履!”
辜负她人的当然不是佟昧昧,被辜负的也并非无情无念的段灵,而是金桃娘幻想中为家人爱人付诸一切的自己。
多情人难堪破世事,如今这话既出,她已是分不清你我与今夕昨夕了。暴怒让金桃娘彻底失去了理智,再往下,就是必然的垂死反扑了。
“哪儿有人用前朝的剑斩当今的官?”佟昧昧漫不经心把斗笠边沿的一根不起眼的细绳拆下,在手上灵活地卷了个花式,嗤笑道,“你还用这种无聊的东西搞情感勒索,笑活个人。多少年前的恋爱脑老旧历了,谁还会为了情爱昏嫁要死要活?”
她的目光扫过金桃娘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刻意拉开嘴角,故作嘲弄一般吐出最后那句判词:
“而你呢——没本事的东西,到哪儿也是一样的丢人。”
少年抬掌起势,面容自信张扬,笑时露出尖尖的虎牙。佟昧昧毫不留手,只挥指,这细绳就如同毒蛇一般弯曲蜷起,复而探头一绕,“咻”一声缠过金桃娘的脖颈,随后骤然收合!
柔韧的细绳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道,转瞬勒断了金桃娘的脖子!这杀人的手段,几乎跟段灵如出一辙。
不同的只有态度。
眼前的头颅不堪重负,乒乒乓乓落了下来。临死前,她的眼里凝固了全然的怨毒与憎恨。佟昧昧却毫不在意,甚至给回去一个挑衅的灿烂笑容。祂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再抬头,吊着的“段灵”也直直落了下来。尸体砸到硬石井沿,稀里哗啦摔成了七零八落的骸骨残肢,完全凑不成人形。其中这颗脑袋还骨碌碌滚了几遭,最后停下时,脸恰巧冲着佟昧昧的方向。
她的眼睛死死瞪着佟昧昧——那是个渗透了不甘与绝望的黑眼睛。
跟真正的段灵一点也不像。
幻象终究只是幻象。再深可入骨的执念,也只能倒映出愚妄者心中的残缺。
光怪陆离的戏台崩塌,其上凡间种种被灭世洪水淹没。府邸回归了【最初也是最终】的破败与死寂,野草肆意疯长,层层叠叠遮蔽了幽深的古井,仿佛一切归于历史的尘埃之下。
佟昧味豪放地敞开腿坐在地上,一手向后撑住身体,另一只手肘随意地搁在支起的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她歪着头,看着地上这块死不瞑目的尸堆。那是一双了无生气的眼。
那是苍白的,灰败的,与尘埃、碎石一样无意义的东西。
脸上那张扬的大笑不知不觉收敛下来,佟昧昧的面容只剩下平静与淡然。她沉默良久,嘴角却又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坐着,在这片由忮忌、长恨与难以言表的忠爱所自堆砌的荒芜之地中,沉默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