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桃红淡金的光华自桃子的皮囊渗出,汁液流淌,光泽如晚霞弥散,最终绕在另一人的周身。
对方却仿佛毫无察觉,静静走在一条漫长的旅途中。
少年头戴斗笠,垂下的灰纱遮住眉眼。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门旗招摇。一个牛皮纸人举着挂糖葫芦的草靶子叫卖,歪着头,以一模一样的频率摇摆手臂吆喝。
街边小店,纸人小二端出一锅咕嘟咕嘟冒烟的红白色糊糊,一张纸脸上用浓墨画出的笑容咧到耳根,透着一股狂喜雀跃,招呼两三个身带江湖气的客人。
头顶的天空是陈旧厚油纸,黏着个纸太阳,勉强透出昏黄的灯光。太阳绷得死紧,以至于裂开了一条细细黑缝,从中透出的眼珠骨碌碌滚着。
一座纸囍宅院在街角坐落,正值红事,周遭飞扬着爆竹黄钱白飘带。纸扎铜盆撑着红金火焰。嫁衣女子抬脚,跨过火盆,衣角粘上火星。
她叩首,入门。随后转身,直直站在门框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不动声色走过的少年。一张胭脂浓抹的秀丽面庞上,她的神态从温柔浅笑变作挣扎哀嚎、痛苦悲恸,最终归为麻木。
下一瞬,这纸扎婚房毫无征兆凭空烧起。冲天的烈火纹路纸片被木杆举在头顶,如幼儿频道的波涛般上下摇动。屋子的门扉烧得黢黑,从门缝隐隐涌出十数个各模各样的灰白眼球,似恶鬼暗中窥伺人间。
最终一幕,女子被条粗麻绳活生生吊在牌匾上。身上素衣被七窍流出的血染成褐红色,滴滴答答向下落,正如方才出嫁时的红罗衫垂泪。脚下一圈圈墨黑泥泞蠕动环绕,从中泛出绿丝绦状的波纹。
头顶金光明晃晃照下。
仿若这女子已然勘破凡尘虚妄,得道升仙,飞升无悲无苦的极乐世界。
但少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根本视若不见。慢步行走,穿过长街。
她是一个乏味的过客,对悲剧欣赏不来。
随着她的离去,无数纸人纸物化作画轴上的风景,在她的身后褪色卷曲、复而焚烧。
身后满天火光中,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寺庙,面容愁苦的老僧手执长仗,低垂着头。但细瞧去,竟见她身首分离,头被一黑细线吊在空中。那头的脖颈不停“滴答”血,最后变作一团模糊的红肉。
身侧形态狰狞的恶兽环绕着老僧跳跃。它似鹿似虎,转舞几周后倏地蹦高,如醉年兽一般叼起老僧的头颅。它晃了晃脑袋,蹦蹦跳跳朝山崖跑去,转眼消失不见。
浮生百态,万般下品。
【指路《白鹿见水》第八章,神鹿。】
映入眼帘的长街尽头,少年见到了一座府邸。
张手推门而入,影壁墙纸斑驳脱落、色泽昏黄,高贵的孔雀垂首,如今像是只残破的青野鸟。【金桃娘府邸】
她抬眼一瞧,濒死的孔雀厉叫起来。身形刹那间干枯化骨,唯有咒恨的泪滴变作血珠。凤凰振翅而飞,含珠吞咽,面容似泣似笑。
影壁轰然塌下,砖石尘土飞扬。最终,露出墙后的一口水井。
野草荒长。
水井无神无声,悄无声息。只有一细瘦木杆突兀横亘,攀附其上的麻绳一头吊在杆上,另一头直直垂进水里。
少年站在原地,不动声色注视水井、木杆与麻绳。不知多久后,她缓缓抬起了手,用指尖轻挑起了斗笠边缘垂下的灰色纱帘,露出一张分外平静的脸。
她的一对瞳孔自中央裂开大块破碎的缝隙,仿佛被刀活生生劈砍成两半。神态是极端的漠视与平静,浮出令人悚然的割裂感。
是佟昧昧。
少年佟昧昧就这么站在原地,平静看着那根细瘦的木杆随水波上下起伏的样子。飘摇无力,像凡人的一生、像命若浮萍。
古井水波摇曳。
但耳畔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嗡鸣,与此同时,井道猛然蜷缩,扭曲到一半又再度胀大,像是饱受折磨的胃肠。
最终,水井如呕吐一般,向上吐出了一团团麻绳。绳子尽数向上喷溅,下方连接的木桶也在井下被迫横冲直撞,偶尔砸向井壁,发出沉闷的击声。
尔后片刻,万籁绝响。
无形的声响与动荡被倏地遏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刹那间掐住了喉咙。在那一堆湿冷脏污、纠结成团的麻绳中央,粗主绳末端,佟昧昧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吊在麻绳上。粗糙的绳结勒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将头颈折成一个瘆人的弧度。原来此人就是不知好歹冲撞水井的木桶,原来她才是该葬于水下的沉石。
但那是段灵。
原本无动于衷的佟昧昧猛然睁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冲上去。她狂奔到吊绳身前,猛地向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湿透的衣角时,却又僵硬地停住动作。
佟昧昧无意识地反复攥住拳,指甲嵌入血肉。她仰头,耳后的风吹动斗笠灰纱翻飞,猎猎作响。
麻绳也随之摇摇欲坠。段灵的身形如今清瘦柔软,连最轻的风都承受不住。衣衫无力垂下,与风往来飘动。发绳断了,满头青丝散开,有一缕不知何时绕过了佟昧昧的耳尖,像一点雨滴,有些凉。
好安静。
她好安静。
简直……简直就像,段灵要死了一样。
佟昧昧竭力仰起头,想要认真看清她的脸。看清那张时至如今,以此种狼狈姿态出现,才会褪勉强去尖锐的锋芒,显露出原初平淡的面容。
那张妖冶的脸上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了孩子气的纯粹,只剩下一片空若无物的宁和。
佟昧昧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空了一块。风从中穿过,只余下空洞的回响。
酸涩,从心口蔓延到咽喉。佟昧昧向来挺直紧绷的脊背逐渐松垮下来,她有些站不稳了。膝盖发软,只凭借僵硬的筋骨撑住,摇摇欲坠。
她反复地向前伸手,想把对方抱下来。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但每一次,伸出的手却只能无力地顿在空中。
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视野忽而浑浊遥远。
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其实佟昧昧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能在其中流转。耳鸣,像是被泡在水里,从遥远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传来。现在,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自己愈加沉闷的呼吸。
佟昧昧突然感觉好酸。腮帮子鼓胀,像是一口气生吞了无数个青柠檬。腐蚀血肉的酸汁在口中挤压变形、迸发而出。面容随之扭曲,变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张开嘴,嗓子却只能发出干涩到变了调了声响。于是佟昧昧低下头,狠狠闷咳两下,呕出一口唾沫。可惜发出的声音依旧嘶哑又陌生,怎么也不像自己的。
是生病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嗓子生病呢?
她茫然地想着,仰起头,看到段灵垂首时无力飘荡散开的衣角。她张开手臂,感觉平生第一次原谅了对方的幸运与不幸——与生俱来的好运,永远置身事外的天真;与那些梗塞在心中、在每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里,对命运不公的痛苦,对残酷生活的憎恨,和由此带来的对“幸运儿”的不甘与慊恶,就这么在死亡面前轻飘飘散掉了。
几乎是鬼使神差,佟昧昧对着那吊死的少年,张开了自己的手臂。
以拥抱的姿态,接受了命运的无常。
那对【与自己命运相似,生活却截然相反之人】的不满、憎恶与诅咒,对【出现人生另一种可能】的爱与痛苦。此刻全部情绪在心中反复激荡,震开一层一层余韵的涟漪,直到最终平淡下去。
原来佟昧昧曾经有这么憎恨段灵。憎恨她的才华耀眼刺目,憎恨到无法直视自己的心,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无声诅咒,几乎恶毒地期盼对方能被抛弃,就此跌落泥潭,再不翻身,只留下一双茫然痛苦的眼睛。
原来,倘若对方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化作一具无力回天的石头,佟昧昧的心中竟然也会如此痛苦。她被命运蒙蔽了眼睛,从不知晓忠爱本身就是痛苦的。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
她被命运夺去了另一半的人生,失去了另一份的全部可能性。从此莫比乌斯环断裂,命运回归原点,往后无波无澜。她平安顺遂,也终将落于平庸。
就在佟昧昧沉没于这份几乎灭顶的痛苦时,无人意识到,少年耳畔的风越吹越大。屋房倾塌,水流震颤,万物伏地,缄默无声。仿佛主掌此地的仙神长恨难平,天地便为之动荡不休。
恍然中,一个含混又缠绵的熟悉声响在佟昧昧耳边回荡,像恳求,也像是女子在相思树下喃喃细语。【金桃娘】
此刻,金桃娘道出的言语如含毒甜蜜。数百只马蜂震颤羽翅,尖锐的尾针寒光闪闪,刺入少年不断嗡鸣的耳中。女人的声音尾调拖长,微妙急迫地张口问:“佟昧昧……你,想要救她吗?”